□邹冰
三十年前的腊月初十,学校的钟声敲响了,学生们“轰”地跑出教室。学生们把钟声跑没了,把老师跑丢了。老师落在身后,淹没在那个破庙里(我们学校建在那座庙里)。
年近了,庄户人收起愁容,脸上有了笑容,开始为过年做准备。早起,我们用清水扫尘之后,凌乱的院子清爽起来。终于歇了,我坐在院井里的小凳子上,腊月的霜就落在我的身上,落在院子里那根长长的铁丝上。那些搭在铁丝上的抹布、蒸笼布的边边角角都非常清晰,冷霜刻过的边际非常清晰,和秋日月光里边际模糊一团不一样。
十爷来了,他坐在月光里抽旱烟;抽足了,起身磨刀。十爷光头上泛着青光,猫腰给水磨石上撩水,让干渴的磨石吸饱了水,才拉开架势磨刀。十爷磨刀,是蹲在水磨石边不坐凳子的,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一推一拉很有力。年到了,刀却老了,日子把锋利的刀子弄钝了。十爷用力推拉,刀在磨石上来来回回穿梭,熟悉的“蹭蹭”声从院子里传过来,很响。老爸说,杀罢年猪,蒸馍煮肉,年就剩一拃长了。我有点恍惚,刀老了,磨石也老了,日子越来越新。我新的愿望在这个时候从心里又长出来了。老爸坐在院子里弄他那根草绳,他的日子就是那根草绳。每年从腊月三十在草绳上打绳结,到第二年腊月三十,老爸的日子就结成一长溜骄傲的绳结。
一阵风刮来,我有点酸楚。蓦地,我感到,我的喜悦是家里那头大肥猪带给我的。十爷是实现我理想最后的途径,尽管这个过程血淋淋的,有点残忍。我是否太贪心了,眼前的愿望没有实现,新的愿望又开始在心里萌生。我确定,新冒出来的愿望,是从心窝里毫无征兆地钻出来的,已经牢牢地住在了我的脑袋里。那个时候,我觉得一年好像没有收获,就像那只挂在铁丝上的公鸡一样,忙忙碌碌一年,一根鸡毛都没有落下。公鸡被老爸杀了,光秃秃挂在铁丝上了。它从带领一群母鸡威风凛凛走来走去的样子,变成现在一毛不剩,全因为年的到来。
我的幸福是一头猪给我的?不,是我和猪一起共同努力奋斗得来的。这幸福,有我放学回来割猪草喂养,也有猪拼命把自己吃肥的功劳。作为少年的我,我的幸福就这么一点一点在一年的时间累积下来了。
应该感谢猪,它为过年贡献出了生命。老爸却说,猪一点也不可惜;它养尊处优,好吃好喝了一年的时间,也该知足了。在幸福和惋惜之间,我选择了幸福。第二日,我不忍看见十爷“行刑”那头大肥猪,一个人躲在后院清理猪圈。老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在院子里跳脚骂我,骂得很难听,我充耳不闻。后晌,等他卖完猪肉,捧着一卷纸票蹲在院子里数钱;我知道,我过年的愿望很快要实现了。老爸却给我出了一道选择题,让我在穿新棉袄和买书之间选择,我选择了买书。我给老爸书单时很认真,写在一张纸上,怕老爸记不住那个外国作家的名字。他叫马尔克斯。我为什么要买那本叫《百年孤独》的书,是因为老师在课堂上读过那本书几页,没有听完整。那个小镇居民的孤独和我们村子太像了,我想知道他们孤独之后的结局。
第二日下午,老爸进城回来,他给我的不是《百年孤独》,而是一本《新华字典》。老爸看出我的失望来,他说那个外国老头距离我们村太遥远了,那个写诗的李白他是知道的。我眼眶里积满泪水,那一夜我坐在院子里,和没有上过一天学的老爸探讨文学。老爸把他的眼神刀子一样丢给我,在我的眼睛里折去,又回到他的眼睛里。我看出他的霸道和不容置疑,在他严厉眼神压制下,我低下头,默认了他对文学的理解。能说什么呢?生活让日子这把刀分隔得遍体鳞伤,老爸和我都是受害者。谁是受益者?我认为是猪。
老爸的幸福是一根草绳,他每打一次结,就把幸福固定起来,他没有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吗?他太老了,他变得木然、僵硬。他在每一年大年三十的晚上,专注解开他亲手打成的绳结,又开始一个一个挽起绳结来。他别无选择,他是一家五口人的领路者。
我从老爸递给我《新华字典》那一刻起,读懂了他,也知道他开始向我妥协。他把我的愿望编织在那根草绳上,一下打了两个绳结,希望明年初买两头猪仔。而我,疯长的理想已经不在乎腊月里父亲是否能为我考虑。从那个时候起,我已经密谋一个逃离的计划,那个计划不在老爸的草绳里。后来,我把偷偷当兵的事情告诉了妻子,她泪水盈眶。她说:“我知道你爸早逝的原因了”。“因为我?”她点头,又摇头。
三十年后的腊月夜晚,我从西安回老家,坐在霜冷的院子里,霜冷了我的头发,打疼了我的脑袋。我想起那年在霜冷的院子密谋当兵的过程;如果是现在,我仍然会做出那个决定,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我知道,在关乎命运、前途的时候,我是自私的。这在黄土高原,是有点残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