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学富
明人张岱《夜航船·天文部》记载,孟浩然情怀旷达,常冒雪骑驴寻梅,曰:“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此即孟浩然踏雪寻梅的典故。
孟浩然为何要踏雪寻梅呢?说起来有一段故事。唐朝诗人孟浩然,号孟山人,湖北襄阳人。他早年赴长安参加科举而不中,与王维在京城相识,二人一见如故,结为至交。后人因二人皆为山水田园派诗人,将其并称为“王孟”。孟浩然科举不第,仍留在长安献赋以求赏识。王维也经常邀请孟浩然到他隐居的辋川别业,与文人雅士雅集,抚琴听曲、饮酒赋诗。据说,有一次孟浩然在席间吟诵道:“千瓣梅花傲霜雪,春笋遇雨日三尺。”王维也应了一句:“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在座的人都齐声叫好。孟浩然感觉王维的诗句更胜一筹,认真向他求教如何写出好诗尤其是梅花诗,据说王维如此回应:“万千字词任其用,诗之精灵在四周。”意思是诗词创作来源于生活,功夫在诗外。
孟浩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深受启发,他就开始细致观察梅花的形状和生长特性,品味其性格和气节,以写好梅花。然而梅花都是在寒冬腊月里凌雪开放,往往又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于是就可以想象孟浩然为何要踏雪寻梅了。他会在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时节,骑着驴来到长安灞桥旁边的深山寻找梅花,边看边品味,有时在雪地里徘徊徜徉大半天,还被人询问这是在做什么。至今还流传着这样的诗句,形容踏雪寻梅的孟浩然:“踏雪寻梅梅未开,伫立雪中默等待。”“雪里觅香乘驴来,踏冰冒雪几徘徊。问起山中梅千株,先生漫笑号狂客。”“忆昔孟老号狂客,寻梅不顾瘦驴疲。雪花梅花共徜徉,情高独得咏梅句。”
孟浩然在两次科举皆不中之后,尽管心情痛苦失望,但他不媚俗世,回襄阳老家归隐鹿门山。而他踏雪寻梅的典故却被世人津津乐道,历代文人士子推崇为雅事,成为他们淡泊名利、向往宁静闲适生活的精神寄托。
因此,“踏雪寻梅”也成为文人墨客吟诗绘画的一个题材。南宋诗人王镃《踏雪寻梅》云:“探春绕遍玉阑干,香暗冰痕屐齿寒。怕有花头遭冻损,枝枝呵手掐来看。”明代民族英雄于谦有《题孟浩然踏雪寻梅》诗曰:“满头风雪路欹斜,杖屦行寻卖酒家。万里溪山同一色,不知何处是梅花。”明代小说家李昌祺也有《题孟浩然踏雪寻梅图》诗,其中云:“忤意拂袖还襄阳,嬉游只在云水乡。闲身到处频徜徉,溪山晏岁梅吐香。跨蹇独出寻孤芳,六花乱落纷悠扬。老树翯翯虬龙骧,痴童前引冻欲僵。” 生动描绘出孟浩然回襄阳后游山玩水,待到梅花吐芳香,只身前往寻觅的画面。
明代画家戴进、吴伟,清代画家黄慎、任伯年等都绘有《踏雪寻梅图》。其中,明代画家王谔的《踏雪寻梅图》,以其独特的设色和细腻的笔触,彰显出明代绘画的精湛技艺。巍巍雪山,层峦叠嶂,奇峰林立。大雪覆盖下的贞松劲柏挺拔苍翠,生机勃勃。前景的两株古梅盘根错节,主干粗壮,树冠枝丫重叠,虬曲刚劲,大雪之下梅花点点,暗香疏影。一主三仆,顶风冒雪,步履维艰,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生动描绘了雪天深山寻梅的情景。画中山石棱角方硬,树干虬曲苍劲,山体、坡石多用大斧劈皴,构图上以小见大。这幅画,展现了画家高超的绘画技巧和对自然景观的敏锐感受,同时也表现了明代文人士大夫的雅致生活情趣。
天津杨柳青、山东聊城等多地民间年画,常以踏雪寻梅入画。如河北武强木版年画中有一幅清代的《浩然爱梅》,画中银装素裹,孟浩然在雪天出游,肩扛一枝梅花,前后二童子亦各扛梅花一枝。用黑天衬出雪地,上题诗句:“十月寒冬雪花飞,浩然山坡去巡(寻)梅。不辞冰雪风寒劲,独爱梅占百花魁。”题词用阴刻,天空透出白字,如雪花飞舞,巧妙自然。画风诗意雅致,又具质朴之美。
唐代诗人唐彦谦写过一首《忆孟浩然》:“郊外凌兢西复东,雪晴驴背兴无穷。句搜明月梨花内,趣入春风柳絮中。”这首诗,点明了孟浩然踏雪寻梅的初心并非为了风雅,而是为了得到好的诗句。踏雪寻梅,讲述了一个深入实际、沉入自然、寻求真谛的故事,因而被传为千古佳话,后人常用来形容文人雅士赏爱风景、苦心作诗的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