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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寒冬闲话老炉灶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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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凯利

  寒冬之时,三五好友围炉小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耐人寻味的诗句,催人微醺的烧酒,徐徐燃起了我对儿时家里那盘老炉灶的温馨回忆。

  这里说的老炉灶,既不是烧柴的地火,也不是现今的铁皮炉子——它是二者之间的一种过渡样式。记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西安老城圈里的人们,逐渐告别了拉风箱、烧柴禾的生活方式,用起了当时大力推广的烟煤和钢炭。于是,一场触及千家万户的“炉灶革命”就悄然展开了。对于新砌炉灶的功能样式,左邻右舍互相观摩、悉心探讨、兴致盎然。当我家大人心里有了谱,备好料后,便请了一位河南林州籍的八级瓦匠亲自操刀。

  瓦匠师傅来到我家厨房,向四周看了又看,便问炉灶砌在哪里,我母亲说正对着门方便。瓦匠师傅说:“一般都是砌在东边或西边,这样寓意不缺饭食东西。面朝北也好,寓意不缺水喝。”于是,瓦匠师傅就用石灰黄土麻刀和好了泥,先在靠南墙的地上挖了一个三四十厘米见方的坑,说这是下泄炉灰、上通风道的基础布局。接着,又在灶址的左侧用青砖砌了一个斜坡状的小池子,以便和煤之用。这位师傅不愧为八级工匠,他在用瓦刀敲打青砖的叮叮当当间,不一会儿就安装上了用六根短钢筋做的炉箅,在炉灶右侧镶嵌进了一个口径约二十厘米、深三十多厘米的黑釉陶瓷罐。在左边留出了一个方孔,前边挡了半个活砖,不用心看,还真看不出这个“暗道机关”。只半天时间,一盘“开”字状的簇新炉灶便砌成了。只见炉膛用耐火材料搪得肚大口小,炉面抹得平展光亮,砖缝如同涂了美缝剂一般,清晰匀称。一米多宽的炉面,用来放置炊具十分应手。

  待泥浆干透后,我们一家人“隆重”举行了生火仪式。炉中引火加炭,不一会儿,火苗便噌噌地往上蹿,烧水做饭十分利活。红彤彤的炉火,映红了全家每个人的笑脸。俗话说,“人心要实,火心要虚”。待这一拨煤炭烧乏之后,上用捅条捅,下使捅条擞,把炉渣漏泄到方坑里,再加上新煤,炉火便又呼呼地旺盛了起来。入夜时分,不用火了,就用和好的湿煤把火口封起来,再用捅条在中间扎一个通风眼,以免“窒息”死火——这便是“封火”了。在漆黑的夜色里,远远就能看到灶口如豆的蓝色火苗忽忽闪闪,十分可爱。

  在这盘炉灶使用过程中,我们才体会到这位能工巧匠物尽其用的良苦用心。当向镶在灶体中的陶罐里注满水后,借助炉膛的温度,水不久就温热了。大冷天儿用之浣菜淘米,洗手净面非常方便。冬日里,我每每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学。在令人寒战的瑟瑟严冬里,用瓦罐里温热的水洗把脸,顿感头脑清醒,温馨舒展。有一年小雪节气过后的一天,我把买来的涩柿子,于晚饭后放在了瓦罐的温水里,第二天就脱涩能吃了。而瓦匠师傅在炉灶左侧留下的方形暗孔,更是妙不可言。它不但是个“烤箱”,更是一个烘焙炉。寒冬里,需加热烘干的东西,都可以置入其中。我常常在头天晚上,把凉红薯和剩发糕放到方洞里,第二天早上摸出来温热烫手,这天的早餐也就有了。有时我和小伙伴们玩得兴起,疯跑出了一身大汗。回到家后,往往会依靠在暖暖的炉灶旁,用陶罐里的热水擦澡洗身。老炉灶的温暖,使我仿佛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

  炉灶经年累月地提供着熟食热汤,成了芸芸众生的生活依靠。《汉书·五行志》中说,“灶者,生养之本。”于是,千百年来,人们对炉灶就有了敬畏之心。宋代范成大在《腊月村田乐府十首》其三的祭灶词中说:“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说的就是世人祭灶的风俗,表达了人们对炉灶的一种特殊情感。

  遥想当年,随着炉灶在老城圈里的不断普及,人们告别了做饭时的烟熏火燎之苦,远离了灶房里脏乱杂沓之境,生活水平跃上了一个新台阶。家家户户的老炉灶,当年也是创新之举,为推进古城人民生活方式转变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现如今,天然气进入了千家万户,老炉灶早已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很多年轻人甚至从未见识过它的模样。但它在冬日里带给人们的温馨和喜悦,仿佛就在昨日。

  每每想起我家那盘老炉灶,都会在我心中涌起悠悠乡愁,漾起缕缕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