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发红
母亲去世一年了。我跪在她的坟头,多想喊她一声“妈”。
母亲在世时,我没有喊过她“妈”,因为她是聋哑人,听不见的。直到母亲滚圆的肚子兀自塌陷,疲惫的双眼再也无力睁开,就连她时常挥舞的双手也变得寂寥无声时,我终于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妈——”,但母亲不会听见……兄弟拿出几个煮鸡蛋,给母亲献祭了三个,然后对我说,带到坟上的吃食不能再带回去。看着这些煮鸡蛋,我又想起当年母亲给我煮的荷包蛋来。
在我八岁那年的一个早晨,天下着雨,道路很泥泞。母亲拉着我的手,来到村小学。待我回到家,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我,抚摸我的头和脸,随后把煮好的荷包蛋给我吃。一年级的学习很快结束了,学校发给我两张奖状。母亲看到奖状,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在我脸上亲了又亲。
我怀疑母亲识字,要不她怎么这样高兴呢?父亲告诉我,母亲是文盲,但她知道那是奖状,不好好学习的孩子是拿不到奖状的。以后的每一个学年终了,我都会捧回几张奖状来。一张奖状,母亲给我煮一个荷包蛋,两张奖状煮两个。于是我总想多拿回一张奖状,因为我喜欢吃母亲煮的荷包蛋,还要彻底喝完那麻麻香的汤水。母亲笑嘻嘻地看着我吃。待我吃完,母亲就用这个碗放点白面,倒上开水,拌成了糨糊,然后把炕上被褥揭开一绺,鞋也不脱,踏上去,就把奖状贴在炕墙上。
母亲转身下炕,又转过身仰着头细看一阵,生怕哪儿贴歪了,哪儿还需要补点糨糊,确认贴好了,再侧身向着我竖起了大拇指。母亲笑嘻嘻,竟有点颤抖,我害羞地低了低头。如此经年累月,一张张大小不一、泛着金光的奖状被母亲贴上了炕墙,并被她擦拭如新。母亲就在这片奖状墙下的炕头酣睡,这也是她时常向外人炫耀的地儿。
初中毕业时,我收到了一所中专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父亲把这件事比比划划地告诉给母亲,母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兴,一下子煮了五个荷包蛋,分盛两碗,撒了盐和花椒面,用筷子搅了搅。她似乎还不放心,又在碗边闻了闻,对那个盛有三个荷包蛋的大碗,干脆尝了一下,然后一手端一碗,热乎乎地就端到了我的面前。母亲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待我吃完,母亲出了家门,但很快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红花被面。母亲欢喜地抖开被面,我的两眼便被灿烂的红光模糊了。家里本来拮据,母亲又节俭得近乎吝啬,她自己穿的、铺的、盖的,都是多年前父亲给置办的,她从未添加过一件新的。
寒假归来,母亲见到我惊喜地叫了一声,竟抽噎地流下泪来。我无言安慰母亲,母亲却为我端来了一碗热乎喷香的荷包蛋。第二天,母亲把我领到她的炕头,指着昔日的那些奖状,对我做着手势。 我的心突然颤栗了,我对不住母亲啊!中专四年,我竟未拿回一张奖状!我为自己松懈了、不再力争上游而惭愧。母亲原谅了我,依旧给我煮荷包蛋,撒上盐和花椒面,这回还滴上了几滴香油。也许是我难得回家一次,溺爱占了上风吧。
参加工作以后,我四处奔波。累了,困了,时间久了,荷包蛋的记忆却有滋有味,历历在目。暮年的母亲患病在身,她几乎就要瘫痪了。但有一样,能让母亲返老还童,这就是奖状——真正的灵丹妙药。那次回家看望母亲,我骄傲地捧出了两张经我放大的奖状。母亲的眼睛蓦然睁大,她的双手颤动起来。母亲把奖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仿佛遇到了久散的亲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终于,母亲容颜绽放,嘻嘻地笑了,竟然给我鼓起了掌。母亲挣扎着站起来,呜哩呜喇说着“话”,很高兴,比划着手势。我一下子明白了:年迈、半身不遂的母亲,要给我这个半大不小的儿子下厨去做荷包蛋呢。
热乎喷香的荷包蛋,还有麻麻香的汤水,早已恒定在我的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