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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天麻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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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璐

  天麻,既无根须,又无茎叶,却能在地下悄然生长。祖辈、父辈曾把视为神草。

  秦岭余脉的商山南北,好几座山上都有野生天麻,我很早就常见父辈们早出晚归上山采挖。还在上中学的时候,趁周末或假日,我也跟随他们上山挖过。几处长天麻的地方,差不多我都去过。

  天麻多生于较高的山上,路途起码在十里八里之外。天麻麻亮,便匆匆吃过早饭,背上干粮和水壶,扛着镢头出门。等翻山越岭走到地方,人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脚下的山坡,其实早已有人挖过。就地坐下歇息之后,我们只能找一片还未动过的地方开挖。地表啥也看不到,完全属于盲挖。而根据天麻的生长环境与习性,哪里会长,哪里几乎不可能有,这其中多少还是有一些名堂的。挖到挖不到,凭的是经验与运气。有时挖遍半面坡,连个天麻子也没见,并不奇怪。

  山上石头多,树根纵横交错。开始几回,我总是挖不了几下手掌就打了血泡,不得不败下阵,在一旁看热闹。 忽然间有谁挖到一大窝时,那场面无异于发现价值不菲的地下窖藏,大家纷纷聚来围观,唏嘘半天。散开后继续去挖,浑身又有了劲儿。有时正挖得起劲,一阵雨落下,只好丢了镢头,披上出门时备好的塑料布,或躲进大树下,雨住了再挖。浑身被打湿,又在不知不觉中风干,都是很平常的事。

  天麻的繁殖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长大的箭麻块茎上,下年再生子麻。新生的子麻很小,似蚂蚁蛋,或多或少。是否繁殖,也并非绝对,往往还要受到其他环境的限制。母麻繁殖后,就会慢慢烂掉。这多少类似于蝴蝶或蛙鱼,繁殖后代要以自身消亡为代价,伟大而悲壮。 另一种方式是种子繁殖。初夏里,前一年长大的箭麻,抽出一根光秃秃、红褐色的茎秆,顶端雌雄异体的花苞通过相互授粉,落地繁殖。这种方式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自己,大老远就很容易被人发现。每年四五月份,包括父亲在内,总有不少人上山采寻。找到的,就顺手挖走,或将它折断,并做好标记,便于秋冬再来地毯式搜索采挖。

  那时凡我去过长有天麻的山坡,几乎都曾被掘地三尺,一年一年、一遍一遍翻挖过,形如弃耕不久的熟地。直到现在,我仍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地方的天麻还有吗?是否早已绝迹?父亲挖天麻,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太白山。相约十几人,在翻黄历或请先生择好的日子,背上锅碗行囊、米面干粮出门,一走就是一个月左右,像是一次远征。回来时,挖到的大麻就近或在路上卖掉;大大小小的蛇皮袋里,只带回连泥带土的子麻。当然,也并非每次都满载而归,有一次他连吃住行的基本花费都没完全弄回。 太白山在哪里?那时,我并不知晓它的地理方位,也根本想象不出,父亲每次出去怎么吃、在哪住?只觉得他口中的那座山,一定很雄伟、神秘,如父亲本人。

  挖回的天麻无论大小,起初都卖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从哪里得知天麻还可以人工种植,便把小麻精心种在房前屋后。而又似乎从来没种成功过。有几年,尽管还卖过一两千元,但拿所种的数量来比,成功率过于偏低。 我想,为什么山上有野生的,却种不成功?我总以为父亲技术不行。直到日后我自己也种了天麻,即便严格依照有关技术操作,还请了行家指导,收效依然很不理想,才意识到也并非全是他的技术问题。有人说,主要还是土壤过细,透气、透水性差。也许是这样吧。 种天麻是个苦力活,准备菌材,挖土坑,无不凭的是一把力气。而到了收获季节,每当一个个大天麻出土,握在手里,好似得了金元宝。那种感觉,只有种过天麻的人知道。

  好多年过去,天麻的有性繁殖技术已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练掌握。几年前,就听说北山的峦庄、庾家河一带,每年卖三五万的天麻大户都不在少数。在号称“天麻小镇”的峦庄,还形成了天麻生产、加工、销售的新型经济产业链,拉动全县经济发展。除了欣喜,我唯有羡慕的份儿。

  回老家,快到的时候,碰到一位大哥背一背篓刚挖的大天麻往回走,好不叫人兴奋与惊奇。从乡下迁居县城的十多年里,听说留守老家的几户人家,有人种天麻一年有过大几千的收入呢。这才相信,传闻确有其事,并非瞎吹。问了几个种天麻的乡党,都说现在的天麻蜜环菌、萌发菌,远比以前好。

  可惜,这些对于父亲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在后坡躺了五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