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一到隆冬时节，武汉的大街小巷，就会挂出季节性的幌子——“排骨藕汤，本地粉藕”。字写在老蓝布做成的一面小旗上，很有古风。
掀开门帘子，我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排骨藕汤浓稠诱人的香气，老板告诉客人：“我家的藕，是湖北粉藕，白藕我们是不用的，那个比雪梨还爽脆，是不配放在大瓦罐里吊汤的。”
武汉的藕汤店老板娘，通常会在门前放一只很大的腰盆，在自来水冻手的季节，亲自用刷子洗藕。她不仅要用毛刷尽力刷洗藕的表面与藕节处，刷洗两三遍后，讲究一点的人家还要把藕节削去，用一根长长的白鹅尾羽，沾了水来清洗藕孔。这是一个湖北人才懂的小妙招：将鹅羽从藕孔的一头轻轻塞入，小心捻转，再拔出，在水中清洗鹅羽，这样一来，藕拿去吊汤，才让人放心。本地的藕为九孔藕，横截面是一种粉灰色，通常比姑娘们的手掌还要大。
排骨焯水，入瓦罐，加葱结与生姜片，炖上一小时后，放入这种老藕的滚刀块，再炖一个小时，直到汤汁也成浓浓的粉白色，藕汤方成。
附近中学放学时，店门口就会排起长龙。我发现，排队的人一大半是身穿夹棉校服的孩子，他们一面讨论着数学考试最后一题的解法，一面伸长脖子看前面，估量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喝上那碗藕汤。大瓦罐的藕汤很快就卖光了，另一罐还在熬煮中，不到时间，老板是不肯卖的，怎么办？老板建议说：“我写个号牌给你们吧，外头冷，屋里走，不嫌弃你们就先吃几个藕饼，占个桌子写作业。”
通常卖藕汤的小店中，还有一种炸物，是附近老人的最爱——藕泥肉末丸子。我经常看到年长的老婆婆、老公公拄着拐杖来买，他们称好后站在油锅边，就手尝一个，连呼好吃。这乒乓球大小的丸子，是用擦成细丝的粉藕，拌以新鲜猪肉末与少许面粉，加入白胡椒粉、盐、葱末，反复搅打而成，经过两次油炸，小丸子外面起了一层薄薄的脆壳；一咬，里面涌现爆汁般的柔嫩，粉藕与猪肉的鲜香互相激发，形成奇妙的口感。跟我一起排队的婆婆教我：“要是今天吃不了，明天可别吃凉的，用这小丸子来烧豆腐，也很鲜的。”而那些已经在小餐桌上打打闹闹做了一份试题的半大小子们，显然发明了新的吃法：他们从旁边卖烧饼的老板那里，买了新出炉的“草鞋烧饼”，这种烧饼起酥的层次并不多，从边上撕开，里面是空心的，会有热气扑在脸上，将刚出油锅的藕丸子塞入烧饼，尽可能多塞，双掌相对，挤压烧饼，一种奇异的“肉夹馍”就做好了。
学生们一边吃，一边哼唱起学长们创作的歌谣《万松园路的日子》，歌中有这样的句子：“校门口的小吃街呀留下几多青春回忆，四季不关的雪糕店呀卖糖葫芦的爷爷，还有那蔡姐门口熬藕汤的勾魂香味……”
老板娘蔡姐，和老公在这里开店已20多年，她被写进歌中；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也会因为歌声循迹而来，照顾她的生意。她面如满月的笑脸上，有一点羞涩，也有一点自豪；更多的，是对时光流逝的沧桑感慨。真快啊，樱花开了又谢，银杏叶黄了又落，一届届的学生迅速成长起来，当年的小不点儿已经毕业，转眼又是年跟前，那些穿新校服的陌生面孔都变成熟面孔，蔡姐眼看着他们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排骨藕汤，个子抽条了，头发茂密了，脸上冒出了零星的青春痘。
做藕汤生意很辛苦，尤其是寒潮南下或遭遇大雪之时，水面结冰，需要破冰下水去起藕。藕塘的主人都不愿干这活计了，但蔡姐的店里，客人都等着那一碗驱寒的藕汤，蔡姐老公只好亲自去挖藕。蔡姐跟排队的老客感叹说：“你们不知道哦，起藕半小时，就得上岸烤个火，喝上一口小酒壶里的烈酒。爬上岸的时候，我老公走路都是僵的，就像古早电影里的机器人战士一样。” 正在为客人盛藕汤的蔡姐老公笑着说：“总要有人吃这个苦，你没见藕塘上的荷叶都枯干了，藕不及时起出，在塘底也会越长越瘦的。老藕也在水下张望，打量有哪个不怕冷的会来呢。” 闻者无不会心大笑。
如今，这类烟火小店要想生意兴旺，守着“妈妈的味道”还不成，也要不断开发新味道，蔡姐今年又开发了蛋黄炸藕片。我亲眼见她操作：先将粗壮的藕切得薄如纸，放在水里漂洗去表面的淀粉汁液，捞出后放在竹匾中吹干，一定要吹得稍稍发皱，再下锅油炸，直到藕片上鼓出大大小小的油泡，关火，捞出，沥尽油。等藕片的温度稍微降下来，在锅里加入少许油，取几个煮好的咸蛋黄，用小火炒到起沙，把藕片轻轻投进去。此时，关键步骤来了：不可用铁铲翻炒，因为炸好的藕片很脆，一炒就碎，必得手持铁锅的双耳，轻轻颠锅，再顺时针转动铁锅，直到藕片上都均匀沾染上沙沙的咸蛋黄。香炸藕片的香脆柔韧之上，又添了一重油润起沙的口感。蔡姐说：“稍微加一点荤，藕片就能上家宴了。”
我知道，蔡姐是想她的闺女了。闺女嫁到陕西，那里很少有湖北粉藕这种生长在广阔湖荡野塘中的作物；做母亲的再有心，也只能邮寄几节比小腿还粗的粉藕，让女儿能煨上一瓦罐排骨藕汤。香脆易碎的炸藕片并不好快递，得等闺女过年回家来吃团年饭，蔡姐的蛋黄藕片才有机会呈给闺女品尝了。 年近花甲的母亲，表达爱的无言方式，显得可亲又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