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启涌
南天竹一直生长在老家的林子里,是我小时候砍来烧饭的“渣渣柴”,枝密叶厚,晾干后着火就燃,是烧饭时最好的引火柴。
南天竹砍后第二年,根部就会冒出不少茬子,长得却懒,在春风的一再催促下,才慢腾腾地长着。我长大后才知道,这叶密杆硬的小灌木,就是历代文人雅士喜欢的南天竹。就像不知道田野里随处可见的蛤蟆叶,就是《诗经》里“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中的“芣苢”;菜园子里的萝卜,就是《诗经》里的“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中的“菲”。静心想来,我是一个很幸福的人,从小就生活在“诗经”里,整天捡拾着满地的诗行。
天竹三两枝,枝梢挂玉珠。认识南天竹后,我的日子从没有过寂寞。读汪曾祺的散文《岁朝清供》,我看见了别样的南天竹:“新年这天清晨,折一大枝蜡梅,配两三穗南天竹的红果,插在瓶中,为蜡梅增色。”读罢,眼前不禁浮现一位有些仙气的老人,在霜天雪地里,把手伸向一袭红装的天竹,折下“两三穗南天竹的红果”,满脸悦色地往家中走去,乐滋滋地插在茶几上的花瓶里。汪曾祺喜欢天竹,写下了不少美妙的句子,是我爱上了天竹的全部理由。我家搬往县城时,特意去老家的林子里挖了一株,与我一起离开老家奔向一座陌生的城市。我把天竹种在县城的小院里,还找一尊半人高石头,靠在天竹旁边,添了一些山野之气,好让它怡然生长。
南天竹长到一人多高后就不长了,一副不急不慢的性子,正像我这不急着赶路的年龄。我每天走过小院,都要与它晤面,会清楚记下它出芽开花、叶落果熟的四季时光。开春后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直到密匝匝堆满一树后,粉白色的小花才谦逊地开着,花期不长,几天后就谢了。不过在凋落处,又会看见一朵小花接着盛开,同样不急不躁。南天竹开花不求繁花似锦,只求一树花香,像一位归隐林泉的居士,低调得悄无声息。时间慢悠悠地拖到冬天后,南天竹才把一树的风光交给串串红果。垂挂在枝梢的串串果序,恰似一排红色唐装上的盘扣,古典淡雅。霜风飞雪中,南天竹依然不失君子之风,在白雪的包裹下红得愈发精神饱满、光泽照人。严寒中,南天竹的叶子随之变红,是一种很坚定的红。任由朔风劲吹,雨雪欺凌,它们依然灿红如烛,点燃寒冬。难怪诗人把南天竹叫着“南天烛”:“残菊抱丛香欲尽,一株南烛独如丹。”“火流成丹一大片,簇簇赤焰迎寒冬。”
闲时爱看大师们的花草画册,发现齐白石、任伯年、吴昌硕等都画过南天竹,往往都是三两枝,仿佛就是我家院中的那株。一生钟爱天竹的作家汪曾祺这样总结:“任伯年画天竹,果极繁密。齐白石画天竹,果较疏,粒大,而色近朱红,叶亦不作羽状。”汪老也画过南天竹,他还习惯用文字记下:“画里画的、实际生活里供的,无非是这几样:天竹果、蜡梅花、水仙。”我还在一本画册里见过吴昌硕的《天竹图》,画中洒脱的题款尤其抢眼,果粒稀疏的南天竹反倒成了配角。在我的情趣中,南天竹就是冬天当仁不让的花草主角。齐白石笔下的南天竹,果粒大得出奇,色彩朱红鲜亮,看久了会让人想起南国的红豆,想起在辋川山中漫步的王维。我却喜欢“扬州八怪”之首金农笔下的南天竹,在他75岁时所作的《花卉图册》中,有一幅着色的“天竹图”:枝叶间伸出两枝红果,一疏一繁、一长一短,清秀脱俗,留白处两行拙朴的题诗,让画面涤荡着“岁寒不改色,可以比君子”的清寂之气。
有位作家说金农的“天竹图”“心不为物所迁,在艺术中寻找到了永恒、坚定的心灵故乡”。无疑,他笔下的南天竹是属于故乡的,是留在内心深处的。这不由让我想起在老家的林子里,娉婷依依的南天竹应该叶子染红、果子已熟,正在穿林而过的山风中等着我回去,与它们来一次久违的、深情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