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
父亲进入老年时代以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说这话的时候,他底气十足,挺严肃,好像一个君王。
其实,父亲就是一个种地的,他一辈子与土坷垃打交道,身上沾满了尘土,自己更像一粒尘埃。父亲的年龄越来越大,生活却是越来越好。春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我们也一样,年前年后,人来人往,煞是热闹。大年初二,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这一天,发红包是父亲最近20多年的保留节目。我们这一辈,我们孩子那一辈,没有这个待遇了。父亲会把红包发给我的孩子的孩子那一辈,也就是喊他“老爷爷”“老姥爷”的那些重孙子、重孙女、重外孙子、重外孙女们。父亲说:“我老了,不能赚钱了,我哪里来的钱?我手里的这些钱,还不都是逢年过节,你们给的。我没病没灾的,也花不了多少钱,我留着钱,有啥用?”确实,每年父母的生日、八月十五、春节这些重大节日,我们都会给父母一些钱。
父母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虽然没有经历过战争,但经受过困难和饥饿。那些年,过穷日子,过怕了。因此,把日子过得很节俭,钱攥在手里攥出汗,不舍得花。生怕遇到灾年。只有囤里有粮,才能心里不慌。手里没有钱,怎么行?其实,父母手里的钱,也不都是我们给的。有些钱,是他们一分一分积攒下的。
大约是1990年前后,我们村子后面来了钻井队,在这里打井找石油。父亲在井架周边转了几天,找到了生财之道——有一些废铁烂铜、木板麻绳遗弃在地上,大型发电机里排出的废机油流进附近的小沟里。于是,父亲干上了捡废品、废机油的营生。到了晚上也不闲着,给钻井队卸重晶石粉。重晶石粉一袋50斤,一车拉2000袋。父亲弯下腰提起重晶石粉,直起腰扔到车下。有时候,一只手里提一袋。寒冬腊月,东北风呼呼地刮着,穿透肌肤直达骨骼,有刺骨的寒冷。他站在寒夜里,颇有“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的英雄气概。每次干这营生,父亲都累得满头大汗,棉衣都湿透了。这么重的活,他一个人干,也不喊街坊邻居。尽管干上一夜,顶多赚20元钱,或给一些其他的油田物资抵了工钱。父亲知道,叫上一些人来卸车,他就没有那么多的收入了。父亲说,力气是闲财,用了会再来;咱老百姓的力气,不值钱。
两年之后,钻井队打完井,搬走了;接着,采油队又来了。父亲不捡废品、废机油了,也不卸重晶石粉了,而是换了新行当,跟着采油队捡落地油。从地底下提上来的石油没有进入管线,流在了地上,叫落地油。父亲在我家屋后不远处,挖了一个4米长、2米宽、1米深的坑,在坑南边挖下去一拃深,压实了。这样,一个简易的落地油净化装置建成了。父亲把捡来的落地油,一车车倒在坑的南边。阳光下,这些落地油慢慢地融化,流进坑里。流进坑里的石油,少有杂质,就可以卖了。有一些人,走街串巷收落地油;他们买了去,卖到附近的小型炼化厂,进行炼化,产品是汽油、柴油和沥青。那时候,这些小型炼化厂还没有被取缔。干这种营生,父亲赚了不少钱。
后来,在我们村后建了一座加温站,给输油管线加温,让稠油变得稀滑,顺利地输送到目的地。这座加温站,是父亲看着建成的,他对站内的装置熟悉得像他自己施工的一样。他和站上的职工混熟了,好像是一个编外职工。在这样的站上当职工,没有多少技术活,父亲一看就会。当时站上有几个青年职工谈恋爱,父亲时常替他们上夜班。父亲这个编外职工,是认真的;一个夜班,他几乎不停地在站内转悠,不敢马虎,怕出半点纰漏。有一天,他转到站内最北边的一个装置附近,发现一个管口滴答滴答地滴出一些液体。他把手伸过去,滴在手上几滴,然后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有一股汽油的味道。站长上班的时候,他问站长那是什么。站长说,那是轻质油,等同于汽油,但比汽油还轻,可以当汽油用。第二天,父亲拿了一个50斤的塑料桶,一夜接了满满一桶。随后,父亲天天夜里去接。随着天气变冷,一夜能接五六桶,甚至还多。一个冬天,父亲接了五六十桶油,卖了不少钱。父亲的钱,就是这样一分一分攒起来的,都是一些血汗钱。至今,我也不知道父亲手里有多少钱。我不想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但我知道,他那些钱来之不易。说是“一个汗珠摔八瓣”,不过分。8年前,我在市里买了一套房子,父亲给了我6万元。
最近几年,父亲年龄大了,老年病找上门来了。其实父亲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可怕的毛病,就是血压高、便秘等一些老年常见病。血压高好控制,便秘难调理。这些年,便秘药吃了不少,但效果了了。也许到了需要药物维持生命的年龄了。前不久,我在县城认识了一个中医,让他给父亲开了一些中药,父亲吃了效果很好。父亲一时很高兴,把剩下的药给了和他下棋的同龄人。
有些病,药到病除,药离病来。父亲的便秘,没有去根。有些病,也去不了根。我便不时地让那个中医给父亲熬一些中药,带回家,让父亲喝。他问我这药的价格,我不说,他就一直追问。我说了,他开始算账。他以前吃麻仁润肠丸,效果不如这个中药,但价格比这个中药便宜。他扳着手指算了算,吃这个中药,一年要花3000多元。花这个钱,他从心里疼。我对父亲说:“这病说轻也轻、说重就重,解不了手,还有可能出危险。你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父亲不说话了。
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看来,父亲真的是过穷日子过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