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枯寒冬日，大雪纷飞之中的山，是一种美；雪霁初晴之后的山，是另一种美。
山间雪霁之美，曾被很多文人墨客写进诗里，比如唐代祖咏那首著名的《终南望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这首诗只有短短四句，却将终南雪霁的美景描述得异常别致——背阴的北坡林木苍翠，正对应着终南山之秀；山上的积雪几乎与云平齐，又似云般轻盈飘浮，瞬间具有了动感；因为初晴，阳光很柔和地映照着披一身雪光的树林，显得十分明亮，这就是很难被描写出美感的霁色。前两句从色彩、明暗等角度来为读者设色布图，第三句以明亮的光线来映照画面，这些都是从视觉上来进行描写。到了最后一句，作者将感觉拉了回来——长安城中的自己，此刻感觉到的是雪后日暮时分的轻寒，这又运用到了触觉描写。
“林表明霁色”一句，最是令人难忘。霁色是什么样的颜色呢？《说文解字》解释为：“霁，雨止也。”霁最初的本义是指雨停，后来也指雪停。《晏子春秋》中有“雨雪三日而不霁”之句，《淮南子》也说“氛雾霜雪不霁”。
古汉语中，霁字与其他汉字组合，常用来描述雨雪之后清新自然的天象或物象。比如，“霁日”指雨后见日的晴朗天气；“霁朝”，指雨后初晴的早晨；“霁景”指风雨或大雪过后鲜明的景色；“霁月”指风雨过后鲜明洁净的月色。而“霁色”指的是晴朗明净的阳光或是天空所现出的明净清爽的蓝色。理解了“霁色”的内涵，我们就能更加深入地领略祖咏“林表明霁色”所描绘的景色之美。
霁色不是一种凝固的颜色，而是一种天然景象的文字化呈现。当人们将雨雪之后晴空的颜色定义为霁色时，它开始变得具体可感，可以被细致确切地写进诗词里。宋代词人柳永，有“当暮天、霁色如晴昼，江练静、皎月飞光”的词句，在这样画面感十足、氛围感拉满的字里行间，人不难想象：虽是暮晚时分，可天色如同白昼，世间一派清新朗彻，莹光四射的明月与如白练般素洁的江水，映得天色净蓝如白昼晴空。天地大美，不过如此。
人们爱雨雪之后的霁色，爱晴明澄净的天空之蓝，遂烧制出了霁蓝釉。?这种瓷器是元代高温蓝釉瓷之一，明清两代颇为盛行，主要用于祭器与陈设用瓷。霁蓝釉之色，是凝练的深蓝，浑厚润泽，纯净平和，沉稳雅致，别有一种诱人魅力。
霁蓝这种釉色有多个别称，霁青、祭蓝、宝石蓝……中国古色之中，蓝即是青，所以霁蓝称为霁青，顺理成章。《大明会典》记载，明嘉靖九年，朝廷定四郊各陵瓷器的颜色，“圜丘青色”即祭天用蓝釉器，因此霁蓝也有了“祭蓝”的别称。据说明宣德时期，霁蓝瓷烧造精良，釉面光润，釉质肥腴，色泽纯正如蓝宝石一般鲜丽，因此又称为“宝石蓝”。
霁蓝之色，不同历史时期风貌各异，或色如深海，或色泽幽蓝，或蓝中带紫，或蓝中泛黑……有趣的是，清朝乾隆皇帝对霁蓝釉似乎格外喜爱，除了在祭祀之时用霁蓝釉礼器，他还将霁蓝釉器物用在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中。他还化用唐代大诗人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来为霁蓝釉点赞：“落霞彩散不留形，浴出长天霁色青。”
与霁色有关的瓷釉，除了霁蓝，还有霁红。霁红釉色调深红，似雨雪过后晴空中燃烧的艳丽霞光，因而在诸多色彩缤纷的瓷器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历代名瓷图谱》中说：“祭红，其色艳若朱霞，真万代名瓷之首冠也。”历来红釉瓷本就不易烧制，霁红瓷器更是难得，清人龚鉽所著《景德镇陶歌》有云：“官古窑成重霁红，最难全美费良工。霜天晴昼精心合，一样抟烧百不同。”
大明王朝崇尚红色，霁红釉色的瓷器用于祭祀，因此也称“祭红”。此外，霁红还有积红、宝石红、极红等别称。积红，指红色沉深而亮度稍逊者；宝石红，指颜色鲜艳而光亮者；极红，自然是指红色浓度极高的红釉。霁红瓷烧制难度大，因而在清代盛行于康乾盛世时期。有趣的是，如今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康熙时期的霁红釉梅瓶，色调深红庄重，釉面光亮润泽，颇能彰显康熙王朝的风范。这让人不禁想起乾隆喜好霁青釉瓷器。在历史记载中，乾隆视祖父康熙为偶像，都喜欢霁色瓷器，不知是否饱含着对康熙的爱与怀念。霁蓝与霁红，同为霁色，遥相呼应。
霁色，是雨雪过后纯美的天色，也是泥土经过锤炼煅烧后精美的瓷色。没有雨雪的洗礼，天空怎会呈现清美的霁色？没有炉火的淬炼，古瓷怎会闪现绝美的釉色？真正的美，真正珍贵的事物，都不是轻易得来。这是中国传统色带给我们的意外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