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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热炕上的冬天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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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阿娟

  天稍稍一冷,就容易想家,想起老家的热炕头。

  炕是北方农村独有、具有烧火排烟功能,用土坯或水泥板砌成的长方台形寝具。 在我的家乡雍城凤翔,人们习惯在炕面上铺麦草和席子,在后院建烟筒,以便取暖。

  炕一般临窗而建,从地面垒起。盘炕的主要材料叫胡基,也就是土坯;它的制作讲究就地取材。从土丘上挖来的黄土加上麦草段、水,和成软硬适中的泥巴,铲到一个厚20厘米左右、长宽约50厘米的方形木制模具里,再抹平泥巴就制成了泥坯。模具的下面要撒上薄薄一层草木灰,防止地面的土和泥坯粘连。抹平的泥坯,就这样一个挨一个静静地平躺在地上,等待着涅槃。要想泥坯干燥彻底并牢固坚硬,就一定不能将其置于太阳底下暴晒,这样易使水分过快流失、土层开裂而成残次品。泥坯成形,讲究的是自然干燥。要把它们放在阴凉处,利用空气的温度、湿度让泥巴内部充分粘连,再隔三两天翻次面,过上个把月天气,就变成了胡基。

  盘炕是个技术活儿,有请匠人来干的,也有自己动手的。盘得好的炕,用柴少、烟囱利、保暖效果好。新炕一般要用火连续烧上三天,每一次都是先烧红,发现哪里漏烟就再取些泥巴糊一层,待凉后又重复以上的步骤,直到炕体不再漏烟、泥巴烧干为止。

  家乡的冬天寒冷而漫长,凛冽的西北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炕上却永远暖意浓浓。男人们习惯了奔波忙碌,即使闲下来也在家里待不住,他们不约而同到村口的小卖部里下棋、掀花花(一种点状的条形牌),享受着冬季的闲暇。炕是女人们的地盘。万物都在休眠,坐在炕上的女人们还在不停忙碌着。女工针线是她们的拿手活儿,家人身上穿的棉袄、绣了花的枕头、孩子们的布鞋还有女娃们手上戴的筒袖,都出自一双双灵巧的女人手。针线不在行的,就取些小麦杆放在水中泡软,掐成各种各样的“辫子”。一根根麦秆也能在女人的指头尖开出花来,牙牙辫、五股辫能做成草风铃,七股辫能捏草帽……

  家里来了客人,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快上炕”,这是待客的最高礼仪。关系近一点、常来常往或者自家亲戚,不由分说掸掸身上的灰尘就上了炕,喝茶、嗑瓜子、吃柿子、拉家常……有正事、急事或者稍生疏点的,即使主人热情招呼也多是坐在炕沿或者沙发上喝点茶、吃些水果,完事儿就走。记得老公头几次去我家,家里人招呼他上炕,他很不习惯这样的习俗,人也有些拘谨就没上去。等到后面慢慢熟络了,不等我们招呼,他也会脱了鞋、掸掸土,坐上炕。他说热炕让他感到踏实和温暖。

  俗话说“家暖一条炕”,它是数九寒天家里烟火聚集的福地。小时候,每当我放学回来,常常书包还没放下,就“哧溜”一下把冻成红萝卜的手塞进暖炕的被窝里,边暖手边脱鞋,接着迈腿上炕。坐到炕上,就像坐在暖炉上一样,整个人瞬间就不冷了。母亲连忙在炕边铺一块油布,把饭菜端来放上,热炕就成了我们的饭桌,一家人围到一起,你一筷子我一碗地吃着,红萝卜丝就苞谷糁子、猪肉白菜夹蒸馍……虽是粗茶淡饭,却其乐融融。吃完饭,就该写作业了,靠窗的炕台又变成了我的书桌。从小学到初中,隆冬时节我看书写字都是在这儿。

  在我学习时,母亲会轻轻摸摸我屁股底下的炕热不热。过热的话,她就揭起被子和炕席,让热气散会儿;不热的话,就往炕筒里再煨些柴渣。炕凉一些不要紧,过热的话可能会把炕席、棉花铺盖点燃,甚至引发火灾。听母亲说,有次半夜她被一股浓烈的煳味憋醒,寻味闻去,发现是炕烧着了。炕上的席子、铺盖被烧了一个大洞,洞边的一圈火星还在往棉絮里头钻,她赶快叫醒熟睡的我们。我和弟弟迷迷瞪瞪蹲在炕沿上,父亲担心谁打个盹儿掉到地上就一直照看着。她飞速接来一盆冷水,浇在着火的地方并在湿处不停拍打;直到火完全熄灭,全家人才又睡去。说起着火的原因,母亲有些自责,说都怪她煨炕时没把柴渣摊平,临睡前又忘了再查看一下。父亲安慰说只要人没事就好。第二天,母亲找来一些棉絮和布片,把烧着了的被褥一针一线缝好;父亲请来一个走乡串户的篾匠,把破了洞的席子修补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冬季夜长天短,农村的夜晚更甚。还没吃完晚饭,天就已经黑了,坐热炕上剥玉米是我们晚间的主要活动。我在写作业,奶奶自顾自将大蒲蓝拿进房里,再倒进一堆晾干的玉米棒开始剥。母亲在厨房忙完也加入其中,她用一根铁锥子把玉米自根部到尖上戳出两三个空行,这样的玉米剥起来又快又不伤手。父亲回家后,先是合伙将大蒲蓝抬上炕,而后接过母亲手里的锥子继续戳玉米行。别看这个活儿小,却是最费劲的,力气小根本戳不动,戳得慢点又赶不上趟儿。窗边的炕头是炕最热的地方,对着它的炕那头最凉。凉的那头放两个小木凳,木凳上支一块长板子,板子上放一个超级大的木柜,那就是我们放衣服的“炕箱”。板子下面的空隙也没闲着,叠成豆腐块的棉被盖上帘子,整整齐齐地排放在那儿。写完作业后,我有时会剥会儿玉米,有时也会躲在长板底下和弟弟捉迷藏。我喜欢睡在长板下面,奶奶说小娃家火气大,睡凉些会更舒服。炕上并排睡六七个人也不挤,即使呼噜声此起彼伏也影响不了我们进入酣甜的梦乡。土炕承载了一家人的生活,冬天的日子就这样在热炕上度过。

  “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北方农村流传至今的一句老话。后来有了席梦思,土炕被冷落在一旁,成了摆设。但遇上冰天雪地的日子,坐惯了热炕的人们,还是觉得土炕顶事,再好的席梦思也不比热炕舒心。

  一次过年回家,遇见了出嫁的发小,我们一起坐在热乎乎的炕上边吃边聊。聊到她家炕着火受灾,她有些难过;说她二哥后来不顾父母劝阻非要将炕换成床,现在回去总觉得空落落地少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只庆幸我家冬天还有炕烧,直到现在我回去还能有热炕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