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勇
树干笔直，树皮黑而糙，葱郁的树冠如一把打开的伞。看似普通的乡间老柏树，却阳刚、冷峻、硬气，尤其是在草木凋零的隆冬时节，俨然萧瑟林间一座座高耸的峰。
或成林，或孤生，或隐于灌木和花草的汪洋，苍翠的枝叶是那般沉稳安然，亦是那般饱满含蓄。在木匠的眼里，老柏树是铁打的树，木质坚硬，就连用斧子和刨子打磨木料时，都能听见金属般的声响，落在地上的刨花散发着浓郁的独有暗香。一件柏树做成的木器，放置年代越久，色气愈发光亮，仿佛贴着褐红的保护膜。
一道道年轮，是草木的良心，老柏树也不例外。和其他大树一样，到了一定年岁要砍伐。唯一不同的是，伐柏树，首先要绕着树根四周挖出一个深坑，待树身从根部砍倒后，一定要用黄土掩盖；那些密密麻麻侧生的根，会在来年春天发出新芽。风干过后的老柏树，剥皮后锯掉树根，细密、规整、圆润的年轮，分明是一个个饱含深情的时光之吻。老柏树的记忆，总是这么深和真，嵌入生命肌肤的纹理，将阳光、雨露和泥土的每一次滋养都一一标注，并完好留存。老柏树被高天和厚土完成雕刻、塑造的同时，也更加坚定关于成长和成材的火热信仰。
老柏树并不风趣，甚至生性笨拙，但骨子里总有一份特有的忠贞和浪漫。它们总是在挺立，在回望，在憧憬，在默默地拥抱，也在无声地告别，时光锤炼了老柏树无惧风雨的品格，老柏树也还时光以生机和活力。
生长在房前屋后的杨树，风起时，哗啦啦作响的叶子如同高空的一道河流，村庄的耳朵便有了不一样的清爽和欢快。生长在林子里的白桦树，树枝一圈圈散开，让低处的灌木和荆棘有了一面遮风挡雨的天空，也让林子有了安全和踏实感。老柏树个性谦恭、低调从容，它们挺起不屈的脊梁，既有仰望蓝天的深邃，也有俯瞰大地的深沉，米粒大小的叶子簇拥在一起，分明是云彩般的明媚和柔和啊！它们似乎有意放慢生长的节奏，在四季轮回中，将时光紧紧拥在怀里，让远山近水看到植物内心澎湃、激越的豪迈，也让枝叶和根须看到成长的赤诚。
老柏树是实诚的树，不刻意流露出对大自然慷慨给予的那份感恩，却把这份绵长的情意长进灵魂和骨肉。它们多少有些高冷的面孔，分明是对爱和被爱的情感深藏；就像生长在高处的草木懂得在风雨中弯腰，生长在低处的庄稼懂得在熟透后低垂，乡间的老者在垂暮之年佝偻腰身。老柏树是智叟，在它看来，表达爱从来无需刻意。对每一棵老柏树而言，所谓浪漫，就是让暗绿的色彩从枝叶涌出来，就是让树干托起如笔的树冠，向着天空写下心中的情话。
老柏树就是这样的树，其实它们并不老，只要不停止生长，它们就是叶、是苗，是黄土地上不按时节收割的庄稼，是乡间人眼中贵气的树、刚正的树、长寿的树。风雪到来时，老柏树站在寒风中，落得一身银白，不跺脚，不畏寒，一枝一叶隐约散发着热气，让身边那些沉睡的草木感到一丝暖意。
乡下的老柏树，是内敛、勤奋的树。从一株稚嫩的小苗到一棵参天大树，始终保持着成长的姿态，保持着向上的力量，没有什么可以动摇它们。慢慢长，一直长，不丢弃一份向上攀爬的信念。它们那份专注、执着和高洁，总是让人心生感动和敬佩，也总让岁月看到关于一棵树的心路和心态，也让风雨岁月读懂它们不轻易妥协的草木秉性。在老柏树的心中，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一枝一叶的顽强和柔韧，当那些皴裂的表皮慢慢蜕去，新的肌肤悄然接纳，也平静收紧，只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留下涟漪般扩散的记忆。
因为长情，所以长青。这是老柏树的处世态度和经验，也是万事万物应该遵循的泱泱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