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玲萍
草芽初生，芦花飞舞，鸟鸣幽涧……我们的先祖种植采桑，亲近草木，耕作嫁娶，繁衍生息。
他们的心性简约拙朴，却丰盛灵动，纯正不羁。他们在渭水之畔与草木鸟兽舞之蹈之，留给后世一封长长的情书，真挚而浪漫。如画卷，铺陈开西周至春秋的史册；如歌谣，吟唱着千年前旷野的清风。
天空可能湛蓝，也骤然风雨雷电；食物粗糙，常常难以果腹；衣不蔽体，依然要劳作艰难，与野兽搏斗，保全性命。是怎样一颗勇敢赤诚之心，才能在艰苦求生之余，吟唱出这些美丽的句子？智慧灵动，千年不俗。正是他们与生俱来、璞玉般的心性，让草木有情，让光阴生色，让久远时光里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与山河星月相融合，一咏三叹。
先祖的来路纵然万千艰险，依然有爱，有梦想。沾露的草、娇艳的花、孑然的树、孤独的雁和人的喜怒哀乐集结，这捧留给后人的情感花束，硕大繁盛，望之惊艳。赶赴千年时光，风尘仆仆，依然枝叶新鲜，清逸蕴藉。谁曾想，采撷这些文字里的浪漫编纂成册的人，居然是常常严肃的孔夫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白露、秋水，字字无瑕。上下求索，美人在望。当年的那片蒹葭，朦胧了多少人的眼！美人如花隔云端，即使可望而不可即，依然深情惦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国人心中理想爱情的愿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娇艳，少女美好，照眼欲明。桃花般娇艳的女子纯美善良，与谦谦君子情投意合，宜其室家，和顺美满，这是国人心中的美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离别，永结美好。“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嫩芽在春天萌发，世界纯净如初生。这一往情深，是赞美，是相思。“仪态威严，容貌威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君子德才兼备，温润如玉，即使身世显赫，也神情矜持。这等男子怎能不令世间女人倾心呢！旷野清风里的爱情让多少人怦然心动。爱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人对美与真的向往，在族群起源时就有，并且那么热烈、纯粹。淑女优雅，君子翩翩。谁说那是个荒蛮时代？
人们劳作生存，与自然接触亲密。植物萌芽、开花、结果，总能影响人的情感。《诗经》三百零五篇，一百余篇涉及草木。草木无言，一花一叶，一枯一荣，却已万言与人共通。晨岚夕晖，天高地阔，原始的劳作消耗着生命能量，也释放着本真天性。人有情有义，万千草木也给人最大的美意，诗歌仿佛在劳作间隙休憩戏耍间脱口而出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久经磨难，生机依旧，纤弱生命的努力给人惊喜、让人怜惜。你看，芣苢、荇菜、桃花、甘棠，它们的枝叶在《诗经》里芳菲千年，依然装点着今天的大地。三千年时光熙熙攘攘，蒹葭苍苍，仿佛故人重逢。人类与草木共生共荣，假如人或者植物，一方没有足够顽强的生命力，怕是都难以繁衍至今。
三千年前的大地，关雎、黄鸟婉转传情，水鸭、白鹭，往来飞舞。春天，葛覃、卷耳、芣苡遍地繁茂，嫩芽青青。秋天，芦花赛雪，炊烟祥和。年年岁岁，新芽萌发，枝叶扶疏，花枝娉婷到果实累累。原始先民用不成体系的语言传递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间的情感思想，分享着劳动收获的欢乐。“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将木瓜赠予我，我就用琼琚作为回报。不是为了答谢你，而是珍贵的情意永相好。投桃报李，知恩图报；礼尚往来，才能契合隽永。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是勤恳劳作的真实倾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绵绵不尽的相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是谆谆告诫。
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贤惠美丽的妻子，把家园打点得井井有条。战场凄冷，你答应要回来，哪怕你已伤残她已老。思妇伐薪砍柴，望眼欲穿，终于等到征夫。可国家危难，只能放下儿女情长。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对族群的深情大义，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萌芽；这等家国情怀，原来是民族性格的底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在外征战数年的将士终于回乡，可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怕回家的喜悦变成了无人等待的伤悲。大雪白头，覆盖不了此情悠悠。
《诗经》里的智慧与浪漫，述说不尽。花开日落，自然而然，无需繁复修辞。人类最初的面颊自然真实，没有狡黠世故。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纯朴无邪的民族记忆，随着渭水流淌绵延。多少严肃甚至凶险的话题，因为《诗经》而灵动活泼了起来。诗歌这条历史的花径，从此芬芳绵延。屈子上下求索，李白仰天长啸，杜甫僵卧孤村，苏轼赤壁泛舟……那些天火洗浴过的句子，燃烧着无数的青春热血，凝结了无数天使之泪。你看，大鹏翱翔，黄河远上，一眼万年。你听，午夜梦回，黯然神伤，岁月沉香，在历史的河流里滋味绵长。古典诗歌，凝聚着民族的性格和情怀，沉淀为母语的元素。而《诗经》，正是诗歌的源头、民族记忆的渡口。
两千多年前，这个古老的国度，那些不知名姓的先民，衣食简陋，却有丰盛炽热的生命能量。他们不成体系的纯真语言，让人类童年的生命活力和人性之美，沿着渭河漂流到今天，成为我们民族独属的浪漫。
渭水千年流淌，一茬茬世人消弭在蒹葭苍苍的渡口，芦花依旧，雎鸠依旧。在《诗经》里游走，仿佛从时光的这头到那头，溯洄从之，溯游从之，与周秦隔水相望，在《诗经》里执子之手。在渭水畔营建些《诗经》驿站吧，寻觅一片旷远的草地，盛开诗歌的花朵。让木舟在渭水中荡漾，让风雅颂在身边传唱，听呦呦鹿鸣，也在蒹葭苍茫里鼓瑟吹笙，让周秦故里的今天多些唯美尔雅。
春华秋实，有蒹葭、有荷塘，渭水之畔，为生活而忙碌的人们依然勤劳朴实。虽然不见采诗官的茅草屋，但生在渭水之畔，我们有理由给自己心里留一片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