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5年前,我首次注意到澳大利亚野生生物学家理查德·韦瑟利对鸟类的细致观察,是在一张朋友寄来的新年贺卡上,贺卡的下方布满了蕨类植物和小型草本植物丰富的绿色、银白色与银边褐色叶片,而在伸展的草尖上,一只身量娇小的华丽细尾鹩莺,正陷入“鸟生何有涯”的沉思,这是一只繁殖期的雄鸟,前额、耳底、上背及尾巴显现明丽的宝蓝色,它的胸下有略带金属光泽的黑色羽毛,一直向后延展到尾翼,就像绅士的大氅,画家不厌其烦地画出了它毛茸茸的腹毛,每一根都昭示了风的流向,让这只小鸟站在了一种斗歌获胜的舒畅中。
怎么会有人把鸟画得那么真切,好像高速摄像机在数百张的连拍中,恰好捕捉到鸟在自然生境里最自在的一刻?这个疑问,在我终于读到《飞鸟奇缘》一书时,得到了解答。没错,这本书就是理查德·韦瑟利先生的新作,它并非一本单纯的观鸟图鉴,而是作家将对鸟类的观察与创作,融入了他几十年来投身自然与环境修复项目的体会,他恳切地记下了这一切。
在这本记录他观鸟与考察足迹的大书中,吸引我的并非只是作家的传奇经历。从他的第一块考察地津巴布韦开始,他便引领读者追随他的脚步,或徜徉在澳洲的广袤荒原,或流连于新几内亚广袤的雨林,或慨叹于北美洲蜂鸟华丽的羽饰,或注视着信天翁在南极洲的惊涛骇浪间翱翔,但 “一卷在手,坐地日行八万里”还不是作家给予读者的所有礼物,在本书中,比故事与科学更动人的一点是:这本书中数百幅可以单独当艺术品来欣赏的鸟类图鉴,竟然没有一幅是照片!它们全部来自理查德·韦瑟利,以及他的绘画导师戴维·里德·亨利等人的写实绘画,包括铅笔素描、钢笔墨画、水粉画、水彩画、亚麻布油画。
理查德在南极冰盖上作画的时候,总是在他厚厚的羽绒服里揣上铅笔或牙膏式的油画颜料,水性颜料是不行的,即使是油画颜料,如果不用体温暖着它们,颜料也可能被冻住,挤不出来。赏读他的画作,我完全沉浸在自然的狂暴或温柔中,俗世的一切,似乎都从我的周遭退潮了。在一幅《黄蹼洋海燕》的油画中,理查德细致描绘了这种生活在南极洲的鸟儿,在三天暴风雪后,从掩蔽处飞出的美,作家甚至画出了它捕捉水中的浮游生物时,在水面上投下的形如抽象画的倒影。还有什么比这灵动的画面,更能彰显生命的不屈呢?
在南极,前来进行科学考察的理查德,日常工作就是把每只阿德利企鹅抱上地秤去称重,给它们安装信标,以研究它们的运动路线;他仔细观察企鹅如何用胸脯互相推挤,偷盗别人家的石头,用来筑巢结婚,回到温暖的科考营地后,他还用水粉颜料画了两只满身褐色胎毛的企鹅宝宝,雏鸟被诙谐地起名为“乐观”与“悲观”。的确,在熬过一场暴风雪后,“悲观”缩头缩脑,眼神迷茫,而个子更矮的“乐观”,正在挺直了脊背放声歌唱。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成这些细节满满,并包含情感的鸟类画作呢?理查德的绘画导师戴维曾经这样回答:“画它只要3天,但需要40年的热爱和经验。”
《飞鸟奇缘》这本书充满了在科学与艺术、恐惧与勇敢、感伤与幽默之间互相拉扯的魅力,在审视很多严肃的环保议题的时候,在面对濒危鸟种处于山火、森林遭砍伐、冰舌塌陷引发的海平面快速上涨时,作者也忍不住黯然神伤,但提起因为观鸟,他与公众对地球上不同动植物的栖息地,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认知,他也禁不住欢欣鼓舞。在环境逐渐好转的今天,理查德在为鸟类写生的同时,洞察了上百种飞鸟适应环境的野生精神,一种永不言败的生命力,他由此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是的,一个成年人为何要跋山涉水去观鸟?多半是因为,我们有望在一根彩色的鸟羽上与童年的好奇心劈面重逢:“看!它俯瞰我们,小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正是这种饱满的好奇心,支持理查德走遍六大洲的鸟类栖息地,他笔下的线条、色彩与诙谐记录,饱含浪漫情怀,也让《飞鸟奇缘》这本书,散发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