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逸
因一场小测试,不知是班里同学推举还是怎的,我被拉进了一个名叫“说文解字”的社团。
我并不喜欢它,不喜欢的不仅仅是一节又一节枯燥乏味的汉字解读,一首又一首古诗背诵赏析,一大篇又一大篇晦涩难懂的笔记,还有那位儒雅的任课教师。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是一位老者,打理得一尘不染。他好像戴着一副眼镜,又好像没带,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浓重的书卷气息。他对谁都是一脸慈祥的笑容;那笑容看似随和,却写满了紧张与克制。我不喜欢那样的笑,总认为是笑里藏刀,却忽略了老者笑起来的小心翼翼。
在他的课上,我们被逼迫做笔记,被赶着背书、写甲骨文。我不喜欢这样,觉得是压抑了小小孩童的活跃天性。于是,我总是在他匆匆赶来检查时,才装模作样地写上两笔、背上几句,其他时间都在桌子下面写家庭作业,或是偷偷地把牛奶糖一颗接着一颗送入口中。回想起来,老人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容忍着、呵护着我们的自尊。
那次,我记得他讲李清照的《一剪梅》,有种“空山新雨后”的感觉。从这首词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诗词的柔情,好似一汪春水,斜斜滴入我心房。我认为男子写的婉约派是不美的,是无病呻吟的,而只有女子写的,从那身子骨里滴落下来的字,才能使人动容。第一次,我在他的课上举手发了言。老人眼中好似忽然划下一道流星,惊讶地看着我,又很快地由惊讶转为欣喜,由欣喜转为赞许。在他殷切欣赏的目光中,我流畅地背完了整首诗——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背得那么熟练,但好像就是那样地顺理成章。口中的诗词是滑出来的,一如文中冷滑如玉的竹席和滑落的罗绸外裳。一如白云舒卷,透出深深的凉秋。我感到我变得轻快了,一种新奇又陌生的情愫在心中涌动;我变得多愁善感了,我想为小事欣慰,为大事抹泪;我变得有趣了,我变得热情了,我变得愉悦了。我踏进了字里行间,我懂得了李清照思乡时的哀哀切切,明白了离别的愁绪,也见识了炎黄儿女骨子里自带的柔情。我感谢这位老师,他是领我找到桃花源的渔夫。他可能不受我们的欢迎,他可能使用的方法枯燥陈腐、乏味无趣,但他毕竟给我打开了一扇窗子,一扇可以从“囚房”中逃生的窗子,一扇可以让井底之蛙看见更广阔的天空的窗子,一扇告诉我明辨是非、护佑我前进的窗子。
慢慢地,我开始尝试用积极乐观的心态去打开这门课了,他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热了。他的笑容开始变得真切,不再遮遮掩掩了。就在我以为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时,“啪”的一声响起,如灯烛般……老师病了。听他班学生说(老师是该班班主任),他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是心梗,估计不能再回来任教了。而我,也即将毕业,估计也是不能再见了,我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我亲爱的老师,当我真正爱上您的课时,您却又要远去了。
望着树上掉下的树叶,不禁再次想起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赏析的那阕词:“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荷已残,香已消,我闯进了诗词歌赋的大门,也逐渐地走向成熟,懂得离愁,懂得相思,懂李清照,懂得了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