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累先
年近九十的大伯，吃过苦中苦，受过累中累。苦日子熬过来的人，对钱敏感。
大伯年少失怙，拖着一众弟妹，嚼过野菜，啃过树皮，扒拉过观音土，活到现在，算是天大的造化。如今生活富足，本该安享晚年，可仍然不改节俭的习惯，尤其看重钱财，生怕损失一分一毫。看到现在的人生活宽裕了，不愁吃、不愁穿，浪费粮食，三文不值二文，常摇头叹息，教育我们下辈人：“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想有时。”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在家扛了几天的大伯实在扛不住了，用手托着腮帮，口水直往下淋，愁眉不展。可即使疼成这样，他愣是没叫出声，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才下决心去看医生。到了牙科诊所，牙医正忙碌。看看时间还早，便到街上走走，遇到一理发店，想到头发长了，正好利用这段空闲理理头发。
大伯胡子粗硬，刮胡子的时候，剃头匠绷紧手指，叉住老人的下巴，正准备动刀子，一使劲，大伯“哎哟”一声，挣开剃头匠的手。剃头匠正纳闷，以为刮到了老人的皮肉，立即松开手。没想到，大伯头一歪，那颗困扰老人多日的残牙，和着一股血水从口腔里吐出来。这可吓坏了剃头匠，连声说对不起，并收拾好工具，要送老人就医。
大伯摆摆手，咕下一口水，清清口腔，咬动咬动牙齿，一脸轻松，嘿嘿地笑着：“没事，没事。”俯身拾起那颗残缺的病牙，自言自语：“这么个小东西，差点把我害死！”转身又拍拍身上的碎头发，从口袋里掏钱。剃头匠连忙把手压住大伯的口袋：“我还能要你的钱？”大伯也不勉强，缩回手，大摇大摆地走出理发店。当然，大伯没有再到牙科诊所，而是揣着那颗残牙，径直走回了家。老人像孩子一样乐呵呵的，眉飞色舞，我问他怎么这么高兴，难道拔牙拔到了一颗金元宝？老人挤挤眉毛：“可不是呢！拔牙没花钱，连剃头费都省了，一举两得！”然后，把这段经历一五一十地向我们道来，说得在场的人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上次，大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住进医院。做完手术休息几天后，医生嘱咐他要下床走走，因为这么大年纪了，老是卧床，会造成肌肉萎缩。家人再三劝说，老人就是不愿下床。我堂姐急了，俯在他耳边说：“你这样不下床走，好得慢，那要在医院里住多久才回家？医院里的费用一天一千多块钱呢。”平时有些耳背的老人一听到“钱”字，精神起来，一脸惊悚，转过头，盯着女儿，紧张地问：“花多少钱了？”“花了两万块钱了！”女儿没好气地说。“花这么多钱了？这才住几天院？农合能报销多少钱？”老人像被泼了一瓢冷水，霎时清醒过来，一连串地问下几个问题。“农合能报多少钱？大不了一半！”
大伯闭上眼，仿佛算一笔账，然后又缓慢地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轻声地问堂姐：“那狗子一个人负担得过来吗？”“狗子”是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兄，以打工为生，条件一般，一直是老人放不下的心结。“是啊，你要是再不出院，他真的负担不起了。叫你下床走走，你也不走。”女儿故作嗔怒地说。没想到，这句话打动了老人。马上招呼女儿把自己扶起来，嚷嚷着要下地走走。没过多长时间，大伯出院了，除去农合报销的部分，也不过花了几千块钱。
一说到大伯的这些事，我们就笑：人老了，是不是跟小孩一样的？只要揪住了一个敏感词，便能激发出身体里所有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