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令香
冬，就这样来了，伴随我不经意的一次外出，悄悄走进了大山。
它静静地俯瞰，就连风这性子浮躁的急先锋都那么平和，徐徐掀动满山彩叶，一一浏览。也许两个季节在进行交接，它们席地而坐，优雅密谈，唯恐惊扰了一个醉心于秋韵的造访者。
晨雾拢着傲来峰巅，仿若给它戴了一顶欧洲贵妇的螺旋帽。五彩斑斓的山坡恰好罩了白纱披风，缥缥缈缈，仙姿绰约。橙红橙黄，是秋天的主色调，也是大地最恬静的装扮色，怎么看都舒心。至于火红，跳脱脱的，太性急；绿，已老得垂头耷耳，眼皮都懒得抬；白则太冷，夜里一晃，人就满头霜啊；黑呢，一说就睡着了，浑沉沉的就是一冬。我竟然越发喜欢蓝了，湖蓝海蓝天蓝，甚至雾霾蓝看着也顺眼。有时，什么都不必看，只面向那一潭秋水，蓝得心静无忧。
当然，还有静悬在半空的那轮红日，却离我们远了太多，从热情洋溢的鼓乐进行曲，过渡到舒缓悠扬的平湖秋月。这长袖善舞的古筝丝弦一拨，浅蓝色的天幕就退得愈发辽远，宁静阔朗得连一缕云都披挂不住。阳光穿透的脆薄树叶，明艳艳地追风起舞，直晃人的眼眸，山峦才从朦胧的光润里苏醒过来。
过大众桥北去，脚下依然是那条熟悉的石板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听熙来攘往的足音。此时，这走过了春之悸动、夏之澎湃、被时光打磨的光润石板，正向秋的沉静内敛里延伸。路边丛生的杂草，鼓鼓囊囊的穗头吁吁摇风，几只鸡在散漫地刨土觅食，把这片宁静啄食得零零碎碎。走进阴凉的柏林，鸟雀唧啾，呼朋唤友声此起彼伏。枝杈上，细爪弹跳，翅羽展合，袒露着白、灰、红、褐或斑斑点点的肚腹，那里毛润鼓满，早已做好了越冬的储存。一只灰棕色小松鼠跃下老柏树，拖着扫帚尾巴起伏跳跃，埋头捡食。突然，一声老鸹粗嘎的惊叫，小松鼠警觉地蹿上树干，“簌簌簌”沿枝杈一溜烟儿疾走，哪管身后柏子“啪嗒”，零落如雨。
静、净，一切安好。耳畔只有我急促的喘息，脉搏强劲的律动。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仿若一颗柠檬糖果滑入了一湾秋水的恬静。迎面而来的阳光，探入树杈间那个蓬乱的鸟巢掩藏的秘密。那片叶心滴沥出的一滴水，悬挂成沉思的样子，我坐在那儿透视的刹那间，山谷里奔涌的声音——风声、鸟鸣、叶语喧哗，甚至盘山路上车轮的鼓与呼，语言的千军万马都应着一片树叶的轻颤，随着那滴水跌落在岩石上，消失了，而阳光的金属光泽，像橙汁泼溅在树叶、山石以及苍茫的远山和旷野。
就是那个瞬间，目光碰触到那片山藤——这片古藤一直与时间赛跑，根系扎进岩缝，扼住生命的喉管。须根探出岩体，汲取生命的琼浆。老干紧扣冰冷的岩层，每一寸匍匐挪移，都是坚韧的度量。一阵风掠过，那一簇簇紫黑色的果实，正倾听生命脉动的心语。我倏然警觉的双手蒙住了脸颊——时光，这冷漠的刻刀，雕琢额头，雕饰眼角，不经意间就会雕刻你的满脸。
过长寿桥北去，步入漫山遍野的橡树林，如同走进一个金碧辉煌的童话世界。橡树擎着满身奢华的金叶，遮天盖地，盛装步入秋天的舞台。酥脆的落叶覆满石阶，“窸窸窣窣”与来往脚步轻声交谈。棕色的橡子果散落进野草丛，偎依在石阶旁、岩石下。有的硬刺壳半开，滑润的棕红圆球探出半截身子，让我豁然想起《庄子·齐物论》中那个朝三暮四的故事——那群聪明的猴子抢吃橡果时，定然没有破壳之忧了。而我是沉醉于它赐予的童话世界，抛却俗尘一切烦恼的欢愉的。
最早与这片橡树林结缘，是那年暮秋，同学几人攀爬傲来峰。一走进这片灿烂的橡树林，我们就惊讶地张大嘴巴，敛气息声，不敢落脚。恍若月明静朗的深夜，脚下飘摇虚空，唯恐惊动这只舒展彩羽的金凤，“扑棱棱”惶然旋飞。之后，我带着儿子来这片山林，他一路欢跃，身上毛绒的橘色外套与山林融为一体。猛不防，他从哪棵老树后摇出一枝红果，神秘地向我招手。再后来，这个高过我的青年，偶尔拍着我的肩头，笑眯眯地打量我鬓角悄然生出的白发。我明白儿子眼神中的意味，谁的日子不是一天天被啃食掉的呢。
俯身在高大的橡树脚下，捡拾了沉甸甸的一兜橡果，拿回家装饰硕大的海螺，让山与水在那方狭小的盆景里不期而遇。也想让那些匆忙而去的日子随着圆溜溜的果实，在盆内开启下一个春天。那晚，坐在写字台边翻看日历，上面赫然写道：今日立冬。哦，一次无意出游却送走了秋天。每次进山，我总在寻找心中存留的那种感觉。但时间不同，尽管地点和路程相同，却泼泼洒洒，丢失了许多。我知道，那丢失的会沉淀在某个角落，无意间总会与我相逢。
夜里起风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大地。树叶凋零，“噗噗”坠地的沉重，屡屡惊心。这一山的树，正纷纷卸妆迎候冬神。那么多树叶哦，像恋家的孩子，厚厚的，团聚在树下，火红、金黄、棕褐、灰绿……一脸脸凝重，一脸脸静谧，它们待在树上的日子天天歌舞翩跹，累乏了，落了地才知日子的轻重。
晨起，窗外薄薄的一层雪覆盖了大地。哦，叶落山静，等一场雪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