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绪林
故乡的老屋紧挨着城壕。有城壕就有城墙,只是城墙早已拆除,在我脑海里全然没了印象,印象深刻的是城门楼。
那城门楼远远谈不上雄伟巍峨,只不过有现在的二层楼房那样高,却是村人唯一可向外人炫耀的古迹。它到底在这个世界存在多久了?没有村志,谁也说不清。父亲幼年时念过几天私塾,曾给我说过,教他的先生说:“唐塔宋冢朱打圈(城墙),城门楼是明朝留下的。”以此看来,城门楼真是古迹了。村人没有谁去考证它到底是哪个朝代的产物,只记着它的可爱之处。城门楼原被生产队当作粮仓,存放着全村人的“储备粮”。那里是老鼠的好去处,每逢青黄不接的春季,生产队都要开仓发放储备粮,少不了一场人鼠大战。失败者自然是老鼠,它们的遗体个个肥硕,营养过剩,令胜利者羡慕不已。
城门洞是全村的文化娱乐中心。每逢饭时,男人们一手端饭碗一手端菜碟,聚集在城门洞进餐,众人戏称为“老碗会”。老碗里不是玉米糁子就是搅团鱼鱼,碟子里是盐水腌的白萝卜,碟边放着几块玉米面粑粑。别看伙食档次不高,嘴里谈论的话题却十分广泛。谝完了国际谝国内,忧完了国家忧自家,话题扯得远也收得快,谈论最多的还是身边的事。不究出处,不查字典,不取报酬,不纳税款,无人录音,不怕盗版。
炎热的夏天,村里人在家里都待不住,城门洞通风凉爽,是纳凉的好地方。白天聚集的是清一色汉子,他们光着身子赤着脚,只穿着肥大的短裤,手摇着大蒲扇谝闲传。还有更不讲究的,口袋里装着一块砖,顺着门洞两旁一铺,挺上身就打呼噜。那个香甜劲,如今卧在席梦思上失眠的时髦人定会艳羡不已。
少年的我,最喜欢午饭后城门洞的一段时光。那时我犹如小马驹一般顽皮,终日欢蹦乱跳。精力过剩的精壮汉子,都席地而坐在城门洞的荫凉处丢大方(一种围棋)。我也最喜欢玩这种游戏,尤喜欢看刘四老汉和何二老汉的擂台赛。他俩都是丢大方的高手。他俩常常一边进行赛事一边斗嘴,互相嘲笑讥讽对方丢的臭子,言语幽默、诙谐风趣,令观战者捧腹。刘四老汉胜了便骄,一骄就输。何二老汉技艺虽略逊一筹,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瞅住对方生骄的机会,便下狠手,常常转败为胜。最后胜者便追问负者:“输了几盘?”负者答:“欠你两盘,明日还你。”胜者说:“今日账今日清。”说着,手在尘土里蹭上两蹭,在负者额头脸上抹两把。众人哈哈大笑,散伙出工去了……
甲子秋月,阴雨连绵,月余天不见晴日。一日夜晚突降大雨,“轰隆”一声巨响,我从梦中惊醒,原来是年久失修的城门楼在暴雨中倒塌了,成了一堆废墟。没了城门楼,村里失去了一道风景,村人也失去了一个聚会的场所。最初人们一点也不习惯,每逢饭时,端着碗碟走出家门,望着原先耸立城门楼的地方是一片空白,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最后无奈,只好圪蹴在自家门前用起餐来。渐渐地,村人习惯了没有城门楼的事实。加之分田到户,大伙都很忙,为生计奔波,没有时间去街头开“老碗会”。
不知何时起,麻将热传染到了村里,街头巷尾到处可见麻将桌。当然没有白搓的。就连那些老态龙钟的老汉都在摸花花牌,再没人去丢大方。搓牌者常常为输赢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拳头相向,大打出手。我常常这样想:倘若城门楼不倒,城门洞里一定会摆上好几张牌桌;倘若刘四、何二老汉在世,他们会不会抛弃丢大方去搓麻将?会不会输赢只在哈哈一笑中了结?城门楼倒了,温厚淳朴的村风是否也消失殆尽了?应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