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春
冬至一过,一天冷过一天。
一连两日,太阳均未露面,没有阳光,便显得格外寒冷。偶尔一阵寒风吹过,将窗外五角枫枝头上几片蜷缩着的干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但屋外这一切,却丝毫不影响室内的暖意融融。
和妻子女儿窝在沙发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不知怎的,就说起我小时候冬天取暖的话题,瞬间将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封藏多年的儿时寒冬趣事一下涌了出来。
印象中,那时的冬天真的很冷。
孩子们穿的是家人做的棉衣棉裤棉鞋,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纯手工制作。布料是母亲织的,用黑色颜料浆染,里面填充上棉花。孩子们穿得臃肿笨拙。刚上身还挺暖和,但时间长了,保暖性就越来越差。这时母亲会做一双棉套袖,可以穿在棉衣袖子里,阻挡寒风进入。棉套袖质地柔软,戴上去还有技巧,需要先将它套在手腕上,然后用手抓住外侧出口,像扭动螺丝一样慢慢旋转着才能戴进去。它与戴在外面防止弄脏袖子的袖套不同,两个字顺序颠倒一下,样式和功能却大不一样。
陕西有句俗语:“狗冷先冷嘴,人冷先冷腿。”冬天取暖,首先得从下肢想办法,穿棉鞋是首选。那个年代,家乡的大多数孩子没袜子穿,光脚光腿被棉花包裹着,冷风还是从裤腿嗖嗖地向里钻。衣服不保暖,我们就想其他法子。教室窗户没装玻璃,就找来塑料纸订上。更冷时,老师把自己宿舍的蜂窝煤炉子搬进教室,学生从家带烤火盆到学校。
烤火用的燃料,是学生从家里带来的玉米芯或树枝。可生火是个技术活,如果遇上没掌握技巧的同学,半天火烧不起来,教室里乌烟瘴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后来就在室外生好火,再将火盆端进来。课桌底下有根横木,刚好可以把脚搁上去,下面放上火盆,腿和脚热了,全身也跟着暖和起来。有同学上课听得太认真,忘了脚下有火盆,因此闹出“事故”来。有个学生穿了条新裤子,一节课下来,让火烤得简直缩成了一条短裤。也有不小心就把棉鞋烤着,发出难闻的焦煳味道。如果遇上哪个学生是“香港脚”,那味道简直会要了大家的命。
火盆暖和,但柴火有限,不能保持很长时间,老师就让学生通过跺脚取暖。当时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课前我们要唱歌,于是就边唱歌边跺脚,全校每个班级都一样。上课到中间,大概有二十分钟左右,大家的脚又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老师便停下来,随着一句“开始跺脚”,整个教室就响起咚咚咚的声音。一个班有动静,其他班紧跟着响应。当时教室里是黄土夯的瓷实地面,不像现在是地板或水泥,学生一跺脚,立刻尘烟四起,简直就是“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的微缩版。
如果说跺脚是上课时规定的统一动作,那么下课后学生们就可以根据情况自选动作取暖。男生们喜欢玩的是“挤热窝”,有的地方也叫“挤暖暖”“挤墙角”,就是大家集中向一个墙角处挤,里面受的压力最大,但也最暖和。往往十分钟的课间休息下来,我们每个人都挤得满头大汗。记得我们班有个男生个子最小,有一次不知咋就钻到最里面,被挤得哇哇直哭。班主任听见后,头从窗户伸进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然后说了一句方言:“没看你碎得跟个蚤一样,还钻到最里面,也不怕大家把你挤进墙缝里去。”惹得同学们一阵大笑。
女生们则显得文明许多,她们一般两个人互相牵着手对面站立,一起向前伸出各自的脚相碰,中间通过颠步过渡,速度可根据两人体力和熟练程度不断变化,而且还能边踢边转圈,就像跳华尔兹一样好看。单人也可以,只不过是两脚换着去踢墙或树,甚至课桌腿。如果三人以上,可以互相搭着肩膀围成一圈,两腿交叉,用右脚踢左边人的左脚,然后换成左脚去踢右边人的右脚,中间也是通过颠步过渡。如果踢得好,这种自带节奏的踢脚方式,简直比西方的踢踏舞还欢快、活泼,且动感十足。
我边说边笑讲完这些,屋子里却一片沉默。妻子在城里长大,没体会过我说的这些事,女儿更是觉得不可想象。她俩没想到,这么苦涩的事情我还能这么开心。妻子问我有没有觉得苦,我说当时大家都一样,不觉得。现在说起来,算忆苦思甜,这样我们才会更珍惜如今的幸福生活。妻子和女儿都觉得有道理,她们站起身,让我教她们如何踢脚。房间里又欢快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