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年进入腊月,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村里的锣鼓声。
那两三张鼓、六七只铜钹,以及两面铜锣敲打起来,声势激荡云天,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欢乐喜庆的氛围中。
其中有一个婉转但比较难打的桥段,叫做“鸭娃拌嘴”,不需铜锣伴奏,只消铜钹和着深邃低沉的鼓点鸣奏。两只铜钹虽相互拍打,但夹杂了许多来回摩擦的动作,而鼓槌在锤击鼓芯的时候会在鼓边沿的木帮上不时轻击、画圈摩擦,从而形成独特的鼓点声调。这段落的铜钹和着鼓点,其声响虽不激荡却婉转绵长,恰似在激烈中注入了许多柔情。过了“鸭娃拌嘴”这段“和风细雨”后,打铜钹的汉子们纷纷转换姿势,抡圆了膀子,夸张而激情地将铜钹抡到上下翻飞、左右拉满的状态,就像翻滚激荡的浪花。而鼓点也随之密集火爆起来,形成别有风格的激扬曲调。“鸭娃拌嘴”桥段如果打好了,那整段锣鼓便也成功了。
小时候,站在这群乡村乐手旁边,看着他们开心击奏,自己会在心里尝试着敲打鼓点。时间长了,也就慢慢学会了基础的鼓点,只是那最难的“鸭娃拌嘴”桥段不甚熟练。直到现在,我有时依旧能自然地在心里敲起家乡锣鼓的鼓点,可见那声音已深入骨髓。
以前,每年正月十九去白龙村大庙进香,是乡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整个乡十八个村庄全副武装,锣鼓家伙、板炮花炮、秧歌社火、秦腔大戏火热上演,锣鼓便是其中最为激扬的响动和节奏。仔细听,各村的锣鼓大体是一个节奏,但细节上却有差异,主要在类似于“鸭娃拌嘴”的桥段上体现区别。
到了庙前,各村锣鼓手纷纷拉开架势,摆开阵仗,各自在指挥者和村人歇斯底里的夸张指挥和摇旗呐喊下,在鞭炮轰轰烈烈的伴奏下,拼命奏响锣鼓乐章。哪个村的锣鼓声越响亮、越整齐,越能引来旁观乡亲的喝彩和鼓掌。锣鼓手们也憋足了劲头、抡圆了胳膊,非要在这里赛出个高低来。
随着时光推移,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村里响起激扬威武的锣鼓声了。原来的锣鼓手们,似乎都忙着自家的事情。没有了锣鼓声,过年的村里感觉不到年味儿,总觉得寂寞无聊。最近一次听到老家的锣鼓声,还是几年前祖母去世安葬的那天,村人终于组织起来,用老家最为传统的锣鼓为老人家送葬。也许是难过祖母的离世,也许是感怀听到了久违的锣鼓,我的眼泪流下来,直到锣鼓声响落去。
这锣鼓声,原来一直藏在心中。
曾经看过陈忠实先生一篇散文,说在某一年去白鹿原下一个叫娲氏庄的村子参加庙会采风,听到了八乡六社的阵阵锣鼓,威武雄壮,令庙会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而他依然能从嘈杂纷纷中分辨出自己村里的锣鼓声调来。在以往的农村,哪个人不是在锣鼓声声中过年祈福?哪个人不是耳熟能详自家村里的鼓点呢?那音调,已经印入传统乡村生活,成为乡村积极向上、乐观豁达的一部分了。
现在,虽已许久未能听到家乡的锣鼓声,但那鼓点常常就在我心间回荡。每每遇事,不论是快活的事还是沮丧的事,亦无论是无聊发呆,常常也会自然而然地在心里奏响那个古老的乐调,甚至会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在桌沿上敲起来。
这不,掩卷思索中,心中那鼓点又奏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