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间,我追着渭水涛声来到咸阳原上。
其时,风搅着雪,雪携着云,将我绊倒。萧萧北风,吹响寒林,雪刚刚落住。
我披上土黄的大衣,坐在梧桐树下,枯草罩着我,鸦雀围着我,遥遥望去,北山绵长,褐色的云在地上滚,像条暗青的铁搁在那里。我把接在手掌的雪,涂在脸上,盖在头上,装在口袋,它们也就在我的身上飞舞了。那雪白得晶亮,是谁在村口吆着羊群?那汉家陵阙,渐渐枯瘦,被染得愈加苍茫萧瑟了,正隐在麦田的绿海里,暗自啜泣。
雪花簌簌地落,无数的声音在地下嘶鸣,浩浩荡荡地奔涌,它们在此孤独了千年,风化了千年,心有不甘,不愿被风雪掩埋。这才张着巨口嚎叫,张牙舞爪地在村庄里乱窜。那滚烫的声音,缠绕在树梢上,亲吻着雪花。天上白的白,黑的黑,暗的暗,黄的黄,像古时的兽在舞。天禄脚踩祥云腾空而起,走狮立在泾河畔仰天长啸,黄尘能埋了万物,但谁能掩住历史的回响?我站在昏暗的咸阳原上,被大雪洗得浑身发烫,耳朵里车马轰鸣,火焰冲天。暮色混杂着坚硬的碎石渐渐升起,人们默然不语,只能听到幽暗的梦语。
肃穆的雪,被灯火点燃的雪。因为雪,夜晚才是透明的,生命在这里多么悲壮呀。雪坠落着,抒情着,微微地响着。夜行人骑着摩托车,从我面前疾驰而过,消失在升腾的雾里。远处有灯火闪烁,我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夜鸟的叫声,刺向寒空的枝杈也不能尽数原上的寂寥。
一个人在想象的夜里或生或死,总会梦见战事,梦见灰头土脸的庄稼,梦见那位骑毛驴在此踏察古迹的佳人。树枯了,人走了,路荒了,雪却年年来,窑洞深处的那对乌黑透亮的夜眼还睁着。我熟悉这里的每寸土地,认得每一位祖先的面孔。这里的黄土认得雪,那绵软的感觉,仿佛风在抚摸婴儿的脸庞。麻雀更不用说,从晌午起,就站在老槐的枝头啁啾着,那轻微颤抖的喳喳声里,起伏着宁静忧伤的曲调。那一刻,麻雀和雪紧紧相拥,风和古老的原融为一体,秦腔哀怨苦痛的旋律,盘旋在天,雪掩埋了一切呐喊。
直到夜晚被雪覆盖,我才绕过周陵,再次踏上那块锈迹斑斑的土地。我站在草丛间,抚摸那露着半身的石马,路口的石狮怒目圆睁,仿佛随时会冲出来,将我扑倒。雪落在麦苗上,落在坍塌的绿上,石碑被染白了头。我跳着,跑着,扭着,听着,仿佛世界不存在了。只有大地深处的声音在碰撞,在逃窜,在流着深黑色的血。我看见一匹灰白色的马,正踏入村庄,越过白光闪闪的夜晚,朝着渭河滩走去。接着,又一匹灰白色的马自天而降,它站在路边,喷着响鼻,眼睛忽闪忽闪,也朝东而去了。多希望它能看我一眼呀。
后来,我也变成了一匹灰白色的马,但我双腿陷入泥地,雪花像万家灯火漫天飞舞。我走不了。只能远远望着成群的乌鸦飞入野林。
我差点失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