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会
朋友在网上购买了几袋伊拉克椰枣,送我一袋。我品尝了一下,软甜可口,不由得惊呼:“这不就是小时候吃过的伊拉克蜜枣吗?”
小时候,我们村代销点曾经销售过一种物美价廉的紧俏食物——伊拉克蜜枣,也叫波斯枣、椰枣、番枣。在那个食物匮乏、白糖紧缺、凭票购物的年代,人们尤其是小孩子向往一切甜蜜的东西——春天舔食花蒂的甜味,夏天用糖精化水解渴,秋天钻到玉米地里寻甜甜秆,冬天跟集赶会几乎人手一根甘蔗。
突然,有一天听人说代销点进了甜得出奇的伊拉克蜜枣,村里的大人和小孩都跑去看稀奇。我也想看看外国的蜜枣和中国的蜜枣有啥不一样,便拽着母亲同去。代销点设在村子中间,长长的一溜柜台后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布、糖果、罐头、纸张和盛放油盐酱醋的坛坛罐罐。我们进去时,售货员正在收购一个大叔的鸡蛋,一不小心磕破了一个,蛋液顺着柜台直淌,大叔情急之下蹲下身子张嘴接住了蛋液,然后站直拿起半个蛋壳看了看,仰起脖子咕咚一声把蛋黄吞咽了下去。我看得目瞪口呆,早把伊拉克蜜枣忘到了九霄云外。
“咋不早来?货一到就抢完了。”售货员埋怨道。我抓着柜台哭闹,赖着不肯走,母亲买了几颗糖果把我哄回了家。从此以后,我每天都要到代销点去询问有没有伊拉克蜜枣。售货员总是摇摇头,然后嗑瓜子聊天去了。那时候,我暗想:我长大了也要当个售货员,把商店里的好东西吃个饱。
当时,奶奶还健在。有一天,一个亲戚提了半包伊拉克蜜枣来看望奶奶。我馋得口水直流,等客人一走,我便嚷嚷着要吃伊拉克蜜枣,奶奶揭开麻纸,给我掰下一个。那个甜呀,比我吃过的蜂蜜、白糖、冰糖都要甜。我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恰好母亲从地里回来了,训斥我贪嘴,光顾着自己吃,不知道让奶奶吃一个。我犟嘴说奶奶不敢吃,怕黏掉了假牙。母亲拿起一个尝了尝,说太甜太黏,不能多吃。晚上,母亲熬了一锅稀饭,把伊拉克蜜枣泡到稀饭里,稀饭变成了甜饭,一家人都说好吃。
有一次,父亲从单位回来探亲,我听人说代销点又进了伊拉克蜜枣,便缠着父亲给我买。母亲不让,说是太甜吃了齁嗓子。父亲偷偷给我买了一大袋,我捧着用麻纸包裹的伊拉克蜜枣,坐在代销点门口的台阶上,享用着独属于我的这份甜蜜。父亲在一旁和人聊天。
代销点设在村子中间,旁边就是大队部和医疗站,人来人往。我一个小孩子坐在那儿吃一大袋蜜枣,相当于现代人在朋友圈里晒幸福。不一会儿,母亲就听说了此事,赶来没收了我手中吃剩的蜜枣。我当时大约已经吃饱了,并没有反抗,但父亲却遭到了母亲的训斥。聪明的售货员把母亲拉到代销点里,推销起一种新来的布料,母亲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便喊父亲进来做参谋。三个大人说说笑笑,我趁机跑去玩了。
后来,不知为什么,村里的代销点不卖伊拉克蜜枣了。但母亲和代销点的人混熟了,只要代销点来了新鲜东西,售货员总是给母亲留一些。记得有一次,售货员告诉母亲,镇上的供销社进了几件时兴的墨绿色西装,特别漂亮。母亲特意带着我去赶集,把那件墨绿色的女式西装看了又看,最终嫌贵没有买。但是回家时,母亲还是按照惯例给奶奶买了一袋子糖糕。
母亲对那件墨绿色的西装念念不忘,每次去镇上赶集都要去看一看、摸一摸,但始终舍不得花钱买。第二年夏天,母亲终于在供销社买到了一件好看又不贵的粉色短袖;回到家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来我家看新衣服。母亲一时高兴,很大方地取出珍藏已久的一小罐白糖,让我化白糖水招呼大家。结果那年割麦子时,没有白糖化水,只好用糖精代替。母亲说不喝白糖水没劲割麦碾场,父亲笑话母亲是在找借口偷懒。前几年,我在采访支援苏丹的医生时,了解到苏丹天气热、消耗大,人们出门随身携带着糖罐和椰枣,过一会儿就化点糖水喝,或者吃几个椰枣,才知母亲当年说的是实情。
时隔多年,有幸吃到了小时候的稀罕物,我的心里满是甜蜜。我把伊拉克蜜枣封存好,准备带回家给母亲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