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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电箱里的麻雀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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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黄良海

  把家安在电箱里,鬼精灵小麻雀贼得很!

  一对披着灰扑扑外套的麻雀夫妻,站在通道中空悬着的电线上,左顾右盼,拍打翅膀。麻雀表演欲很强,将翅膀竖立背上,像晚秋的芦苇,摇曳着半边旗。雌鸟羽色更暗淡,它盖上左翅膀,伸出右翅膀,不停地扇动。雄鸟呼应爱妻,则合上右翅膀,展开左翅膀,不停地摇动。它腋下闪出一簇白羽毛,短嘴巴喋喋不休;墨玉眼珠溜溜转,窥视褪去油漆生锈的电箱。

  临路的一楼是间小小的杂物店,屋檐外墙挂着铁皮四方电箱,从里面分出几户人家的电线。后来线路改造,废了这个电箱,但是没有挪动电箱。走廊上,排着长凳,村里的老人整天坐在这里说些陈年旧事,他们是另一群走不远的麻雀。

  麻雀夫妻显然有些焦急了,叫唤声急促,音韵节奏飞快。双双斜飞,落在水泥道路边,弹跳几步,又飞过人头。麻雀红爪细脚牢牢拽住邻居家裸露的红砖,胸腹贴墙,偏着头盯着电箱。电箱显示屏有一格玻璃碎了,形成小圆洞,正好方便麻雀进进出出。雄鸟麻起胆子,直线飞落,潜入洞穴。雌鸟默不作声,眼神紧张惶恐,羽毛蓬起。雄鸟是侦察兵,深入陌生的后方,闷在电箱底层,尖嘴啄铁皮,似乎在发出接头暗号。雌鸟扇扇翅膀,叽喳一声,前往会合。隔了铁皮,能够清楚地听到麻雀呢喃。一两分钟后,雄鸟探出小脑袋,转转,瞅瞅,在探风。它叽叽,发出低沉的叫声,抬头举尾,确认安全,率先钻出电箱,雌鸟紧随其后。

  不远处,香樟树下有三个绿色垃圾桶,一群麻雀歇脚、觅食、嬉戏。夫妻俩归队集体,抢过话题,在向大家庭郑重宣告喜讯。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鸟群热闹非凡,商量着建造新家安居新家的准备、步骤、措施。

  春风暖江南,新柳垂丝绦。麻雀夫妻衔枯草、树叶、鸡毛等,忙个不停。它们开始还会尖起耳朵查看人群,后来干脆直来直去,完全沉醉在建造爱巢的喜悦中。时间久了,鸟与人越来越默契。老人们慈眉善目,笑着说:麻鸟仔不怕人了。电箱盖子有些翘,缝间漏出稻草。我见状,连忙扯来透明胶,轻手轻脚胶严电箱四周。麻雀通人性,竟然停在电箱顶上,低头翘尾,扭动身子向着大家示意问好感谢。

  村子里绝大多数是红砖平房,仅有的几栋土屋,也粉刷了石灰。小时候,我知道麻雀是以砖缝为窝。仔细观察满墙缝隙,发现有个别墙缝光滑,甚至还会有一丝鸟毛,那定然是麻雀的家。搬来楼梯掏鸟窝,小手探进去,才知道里面空荡荡,外窄内宽。麻雀乱噗噗,顺着手掌硬生生挤,钻进上衣手筒。我也受到惊吓,慌里慌张,颤抖摇晃,差点从高处摔下。

  土屋瓦上生青烟,双双瓦雀行书案。新燕啄春泥,筑巢屋檐横梁,梨花清明。燕雀不嫌土屋寒,带来诗词生香。平房白瓷,洋气亮堂,飞燕却无安身之处,麻雀也把家迁到芦苇丛、灌木丛。是人逼走飞鸟,还是飞鸟逃离人群?现在,又能以麻雀为邻,鸟声穿窗,悦耳动听,生活中多了梵音。

  每天早上,道路旁撒些碎米、碎饼干、鱼干碎渣,麻雀夫妻总会呼朋引伴,将喜悦分享。店里外人声嘈杂,麻雀浅浅地退几步,几十秒钟后,几百只麻雀又蜂拥而至,抢食。叫声此起彼伏,讨论着五谷草籽,嘀咕着蓝天白云,争辩着他乡是故乡。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将辩论会弄得一塌糊涂。

  一天,朗月皎洁,我和几人搬小方桌在店外,邀月对饮绿茶。突然,电箱里传来几声稚嫩的鸣叫,一缕天籁之音突破了空间的束缚,宣告生命的降临。生命序曲唤醒了疲乏的身心,想象三五个嫩红的肉团挤在鸟母亲的翅膀下蠕动,麻雀夫妻对视、拥抱、亲吻,那是何等的温馨幸福。禁不住有打开电箱瞧瞧的冲动。只是,电箱是麻雀的家,私闯家宅是不道德不文明的;何况,人来鸟惊,麻雀一家经不起折腾。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雏鸟才会飞出电箱。不过,我相信,经过九九八十一难,雏鸟一定会长出翅膀,飞向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