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株沉睡的五味子，我好像看见了老年的自己。
澄明似玉的青碧叶片下，坠下几串玛瑙石一般的果实，整体像是葡萄，却又比葡萄小了很多——它分明还没有那些叶子大。摘而食之，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使人心中骇然：这串小小的“水果”，居然包揽了所有的滋味。于是专门去查，方知这不是水果，而是一种中药——五味子。星云大师曾对人生滋味作出总结，他说人生有五味：童年是美味，青年是甘味，中年是苦味，老年是涩味，修行是禅味。五味子之滋味，既是酸甜苦辣咸，也是美甘苦涩禅。
草木与人，本便心脉相通，其之滋味一一对应，正是这种相通的体现。童年是美的，无论是生活，还是心灵。每个生命来到人间，都会得到两样东西：爱的期盼，与怨愤的积累。童年时，学业尚还轻松，也没有爱情的苦恼或甜蜜，生活日常的琐碎和缠绕也没有找上自己，又因处于生命的幼年，毫不费力便可得到来自各个长辈满溢的宠爱。若是姊妹弟兄较少，甚至只是根“独苗”，那真的可以当一个快乐无忧的“惯宝宝”。彼时的你，一天所有的工作就是这个山坡爬一身土，那个沟里摘一把五味子，然后吃得满嘴生津、牙齿酸倒。继而，一身尘土的你，随着归巢的雀鸟一起回家，在回味五味子的微酸滋味中，心满意足地挨爸爸妈妈一顿打。也可能你生性娴静，从不调皮，也从来不挨打，但不论如何，此时的你都会觉得生活处处是鲜花，生命处处是爱的期盼，而对于命运和人生的怨愤，还远远没有开始累积。你甚至不知怨愤为何物，眼目所及之处，阳光明朗，万物生长。
五味果落尽的时候，冬天就到了。天降一场瑞雪，五味子安恬入眠。待其安恬入眠几次，瑞雪纷纷扬扬几场，曾经的小孩，便长大了。从懵懂的童年到青春的青年，也不过是几场安眠、几场雪。
青春的青年，处处弥散着爱情的甜美、甘甜，是青春的底色。青春之甘，源自爱情。在自然界，一个动物若是遇见了心仪的另一个动物，便会携带美食去讨“心上兽”的欢心。其实，人也是如此。记得高二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姓白的女孩，便总是想着法地给她带水果或零食。因为她家是开小卖部的，兼卖水果，所以我给她带的许多自以为美食的小吃，于她而言都是食之无味。后来，为了讨她欢心，我瞒着父母，专程在周末打车回老家，在童年的山坡上为她采摘了许多五味子。周一见到她时，便既忐忑又大胆地把那一袋酸甜的五味子给她。那天下午，我俩肩并肩坐在操场上，一起看蓝天，一起吃五味子。那天的天空看起来很甜，像一块巨大的蓝色方糖；那天的五味子也很甜，和蓝色方糖一样甜。
□郝壮壮
不知在哪看过一句网友的戏谑——“年轻人为爱哭泣，成年人为穷落泪”。当生命步入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房贷车贷的中年，童年之美与青年之甘，都只能在酒醉后回忆了；而清醒的每一刻，都是在为生活奔忙。有位高中学长，他读高三的时候，我读高一，大我两岁。人的年龄，往往是对应心境灵魂，而不是生理年岁。他高一时就谈了对象，两人感情很好，学习成绩也相仿，故而考了同一个大学的同一个专业。爱情如稻粱，若是水足光美，季候一到，自然成熟飘香，丰收在望。大学甫一毕业，他们就齐步踏入婚姻殿堂。前不久，他的女儿刚出生，很可爱，很像他。生命有了延续，自是万分欢喜，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一声“爸爸”所打动。可光影总是同行，悲喜也总是相共。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他，能有几分积蓄？经历结婚、买房、提车三道“关口”后，早已弹尽粮绝，又如何能再担得起育儿的重担呢？可自己的骨血，又如何能忍心将就着抚养？生活的重担近乎在一夜之间，将他从“青年”压进了“中年”。前几天，满面愁容的他约我喝酒，在酒桌上倾诉苦肠，说到困窘处，这个顶天立地的年轻男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为他向服务员要了一碟五味子，期望这味中药发挥神奇的功效，祛除他的愁苦。他咬了一颗，问我这是什么东西，好苦。我回复说，这是中年的果实。
累人的中年终会过去，正如忙碌的秋天终会过去一样。秋去冬来，时令交替，生命走出中年的秋，步入老年之冬。只是不知生命冬天的滋味，究竟是孤单的涩还是慧觉的禅？我望着沉睡的五味子枝杈，期望得到解答。瑞雪中的它缄默无言，仿若一坐化的高僧，似有禅机，似是孤苦。枝杈间还零星有几粒五味子，干瘪、褶皱，全然失去了原有的滢润光泽。我摘下一颗，轻轻咬破表皮吮吸，淡淡的酸涩中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缠萦舌尖，久久不散。待舌尖上只剩下一粒小小的果核时，咬碎、咀嚼，一股淡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渐渐地满嘴苦涩。然而，涩中又有一股醇香，仿佛美酒，仿佛酽茶，也仿佛一杯纯正的苦咖啡。
我知道，这是人生的滋味。 也许，五味子的一生，便是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