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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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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风细雨不须归

日期: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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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笠和蓑衣,曾是乡土离不开的挡雨工具。 (IC photo 供图)

  古诗里的“江边蓑笠翁”,如今已成为一道乡愁的风景。  (IC photo 供图)

  ○黎强

  斗笠和蓑衣,在文人墨客笔下,可是充满诗意的物件。

  《诗经》有“何蓑何笠”的句子,说明它很早就为人所用。《说文》有“楚谓竹皮曰箬”之句,“箬”这种宽大的竹皮常用来编织斗笠。《渔父》里“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让人顿生遐想。《牧童词》里“圆笠覆我首,长蓑披我襟”和《江雪》里“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诗句,更是千古流传,耳熟能详。

  对于乡下人来说,斗笠和蓑衣就是清贫之家的一分子,从不生分,且很亲切。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是万万离不开的。几顶圆圆的带着竹黄竹叶香的斗笠,和三两件紧致密实带着棕红色的蓑衣,就是家乡普通人家遮风挡雨的家什,在老屋里很是显眼。无论是挂在烟熏火燎的墙壁上也好,还是丢在用草席覆盖的红苕堆、土豆堆上也罢,抑或是随手搁在风谷车上、石磨子上,必然是要让斗笠和蓑衣一抬眼就看得见,一伸手就拿得到,随时可以取用。这就是乡下人把斗笠蓑衣当成宝贝家当的朴素缘由,看似并不深奥,实则很有讲究。

  草帽在乡下是用于遮挡毒辣的日头的,严格意义上不算雨具,只在大太阳天才戴。雨天里就只看得见坡上坡下田里地里劳作的农家人头上的斗笠和背上的蓑衣,与勤耕苦作黏得实实在在。那情景看过去,会让鼻子酸酸的,眼角湿湿的。

  从外村入赘到荒沟里的姑爷,是编织斗笠的高手,编出的斗笠扎实好看且经用。提着锋利的砍刀,姑爷在竹山里砍来上好的慈竹水竹,在土坝子架一根长板凳,把竹子修枝、打磨,然后剖开、划细。待整根竹子变成带青的篾条,姑爷再把前几天清洗晾干的竹叶放在大簸盖中端来,在编织好的斗笠框架里配比、填充、压实。此时,姑爷那双握惯了锄把、满是老茧的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就像绣花女人的手那样细腻,把斗笠做得与绣品一样精美。

  做好的斗笠,并排靠在挂着红辣椒、玉米棒的屋檐下,一顶顶透着山野竹香。姑爷直起酸痛的腰,点一锅旱烟“叭叭叭”地吸着,不时用手掐去几根不顺眼的竹刺竹屑,让斗笠看起来更加舒服养眼。末了,姑爷还用灶膛灰兑些煤黑汁,在斗笠上写下姓氏,表明身份。哪天无意间丢失了,乡邻们拣拾了也会送到家来,完璧归赵。

  奶奶和姑姑,在高高的老门槛上固定好几颗铁抓钉,当作编织蓑衣时的挂钩,不至于让编织的蓑衣松松垮垮的。一般来说,编织蓑衣是由姑姑操盘,奶奶坐在一边,把棕毛整理齐整、递给姑姑编织。娘俩配合默契,一件厚厚实实的蓑衣大样就落成了。姑姑找来用树枝磨成树针的工具,为蓑衣穿针引线,把蓑衣缝制得更加紧密扎实。姑姑姑爷对斗笠蓑衣非常爱惜。破损的斗笠、掉棕的蓑衣,时不时地要塞进竹叶,补上竹条,把掉落棕毛的蓑衣细心地缝补,让斗笠蓑衣常用常新。

  对于娃儿们来说,斗笠蓑衣是与童趣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只要玩得疯,哪管损不损坏。一场偏东雨说来就来,趁大人不注意,娃儿们就顶着斗笠或披着蓑衣跑下老屋前的小溪沟,扎起拦鱼坝,撮箕筲箕齐上阵,在滂沱大雨中捉鱼摸虾。一不小心,斗笠从头上掉落下来,被只顾舀鱼的小伙伴一脚踩了上去,只听“咔嚓”一下,斗笠的边沿踩了个稀巴烂,急得孩子眼泪和着雨水往下淌,嘴上直嚷嚷“赔我斗笠,赔我斗笠”。闯祸的小伙伴嘴上一瘪,顶着自己的小斗笠,溜啦。

  洋芋红苕到了开挖那几天,大人们在老屋背后的半山腰劳作,可天公不作美,蘑菇状的乌云袭来,顷刻暴雨如注,只好躲在田埂旁边的柑子树岩穴缝避雨。一抬头,见雨雾笼罩的小路上,急匆匆奔来一个头上顶着三两个斗笠、腋下抱着一蓬蓑衣的小不点娃儿。那是懂事的孩子给父母送雨具来了。待娃儿跑拢,大人们来不及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把娃儿脸上的雨水揩了又揩、擦了又擦。

  斗笠和蓑衣,还可以当成游戏道具。大人上坡干活去了,娃儿们心血来潮,抓起斗笠蓑衣就跑进柑子林玩“黄泥巴仗”的游戏。蓑衣作为战袍,斗笠作为盾牌,在柑子林中玩得兴起。黄泥巴在空中飞来飞去,一时间童心飞扬,意趣盎然。可怜身上的蓑衣和手中的斗笠,被带着冲击力的黄泥巴弄得不堪。夜色向晚,炊烟升起,娃儿们才悄悄从后门溜进屋,把被损坏的斗笠、蓑衣丢在旮旯墙隅。大人们心疼斗笠蓑衣,也明白娃儿简单的快乐来之不易,便佯装生气说了娃儿一通。待娃儿们围坐在老桌子旁,把小脑袋杵进大土碗,把红苕稀饭吃得呼呼作响时,大人饿着肚皮,拿过破损的斗笠蓑衣,找来备用的篾条棕线,默默地修补着它们,生怕斗笠蓑衣也会在乡野的夜晚中痛得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