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滴水成冰的冬季，寒气逼人。乡村里，各种取暖方式纷纷启动，电暖气、壁挂炉、太阳能、电褥子……五花八门，不胜枚举。
遥想当年，在北方农村几乎清一色以火炕御寒。如今所使用的现代化设备，似乎无论哪一样都比火炕更干净、更文明，可我却总觉得缺少了那种贴心贴背、带着真实泥土味道的温暖。
炕是用土坯或砖块砌成，用以睡觉的长方形台子，一般一米七到两米三左右宽，长度依房间墙与墙的距离而定。炕上面铺席，下有孔道，可在内烧火取暖。孔道一头开门，另一头与烟囱相连。实际上，很多家庭的火炕都与锅灶相接，这就叫“连锅炕”。连锅炕的锅灶与炕之间有墙相隔，但火道相通。旧时做饭多用柴草，利用其余火余温给卧室加热，一举两得，经济实惠。
在我的家乡，把制作炕这种技术活叫盘炕。盘炕看似简单，实际操作中需要丰富的经验和技术。在村中，能盘好炕的人寥寥无几，备受人们青睐和尊重。炕盘得好，火在孔道里迂回盘旋，可使整个炕都热起来，且能避免回风倒灌、出烟顺利。
盘炕要用两种不同的土坯。站立摆放的土坯厚实坚固，用来支撑炕面，承受高温和压力；另一种土坯则用来作为炕面，叫泥墼。泥墼薄而宽，制作这种土坯时在泥中掺入短麦草等物，故其会有较好的韧性，耐压耐折，且易于导热。炕盘好后，边缘镶上木条做炕沿，炕面及周边用麦秸泥抹光，待干后即可使用。用土坯制作的炕保温性好，烧热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凉。
有的人家，会给沿炕面周边的墙上贴花纸或绘画等做装饰，这叫“炕围”。炕围一般高二尺左右，花纸有现成的，当年在供销社即可买到；炕围的前身是新石器晚期出现的壁饰，炕围具体出现的时间并不明确，有说是在宋元，成型于明。由于炕是睡觉的地方，此类绘画多以故事、传说为主，以便人们在休息时慢慢地领略玩赏，回味咀嚼。
如果谁家的炕没有打造成连锅炕，那就需要专门加热，也叫烧炕。烧炕不需要好柴好草，比如麦衣、树叶、锯末、牛粪、庄稼秸秆等可燃物均可。取适量上述杂物填入炕下预留的孔道，点着后封闭火门，让其慢慢燃烧即可。火不必旺，要的是持久不灭。进入新时代后，有人把炕作了改进，用蜂窝煤炉加热。睡觉前把炉子塞入炕洞，天亮取出，一晚上只需一块煤即可，经济方便。
炕，曾是家里最温馨的地方。过去居住条件差，通常一家四五口睡在一盘炕上。老人孩子睡在靠近火口的部位，这里最热，其他人睡在另一侧，称炕梢或炕尾。“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去，在农人的终极梦想里，“热炕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试想，白天在地里辛勤劳作，晚上往热炕上一躺，老婆孩子陪伴左右，那是多么的舒服惬意呀。
冬天里，几乎与家庭相关的全部活动都在炕上进行。孩子们在炕上玩耍，妇女们在炕上做针线活。各家都有专用的炕桌，搬来摆在炕上，小学生趴在上面写家庭作业。到吃饭时，炕桌就成了餐桌，一家人欢欢喜喜，坐在炕上用膳就餐。客人来了，让其脱鞋上炕是最高的礼仪。客人在炕头一坐，亲切感油然而生，霎时间心与心就拉近了距离。
在农村，当年但凡有人受风寒而感冒，最简单易行的治疗方法就是喝一碗姜汤，钻到热炕头上的被窝里，发发汗，睡上一觉即好。而我，对热炕头有独特的眷恋。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突然膝盖肿疼，难以行走；村医说可能是风湿性关节炎，告一偏方：取松柏枝叶，放于炕头席下，喷酒，待炕烧热后睡于其上，让热气熏蒸。我照此办理，几天过后，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且至今未犯。我至今都怀念热炕头给予我的恩惠。
炕，是古老的乡村文明的标记之一。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炕，出土于河北武安赵窑遗址，属于商代。古籍上也有关于炕的文字，比如元代王实甫在《破窑记》中说：“土炕芦蓆草房，那里有绣纬罗帐。”也有描写北方火炕的诗作，读金代文人赵秉文《夜卧煖炕》里的“地炕规玲珑，火穴通深幽。长舒两脚睡，暖律初回邹”，深感字里行间蕴含着作者对炕的钟爱。清代诗人方元鹍也有《暖炕》一诗，云：“北人炕寝意非古，床不以木乃以土。寝床寝地古有云，地与土炕疑不分……”该诗通过对炕和床的比较，风趣诙谐地描绘出南北方不同的起居习惯。
对于远离故土的人来说，炕就是故乡的烟火。对于从未离过家的我来说，炕承载着满满的回忆，那温暖的土坑，常出现在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