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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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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黑暗与光明

日期: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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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唯唯

  

  家里有把楠木二胡。

  小时候,吃过晚饭,父亲搬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开始拉他那把心爱的二胡。父亲拉得最多的曲子,是《二泉映月》。

  父亲对我说过阿炳的故事。阿炳是江苏无锡人,本名华彦钧。阿炳4岁丧母,8岁跟着父亲学习鼓、笛、二胡、琵琶等乐器。阿炳酷爱民族器乐,广泛吸取民间音乐的曲调,在演奏技巧和乐曲创作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是我国著名的民间音乐家,留下著名的《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三首二胡独奏曲。其中,《二泉映月》被誉为“中国的命运交响曲”。

  缘此,到无锡,当然一定要去拜访阿炳故居。无锡市图书馆路30号,阿炳生于此死于此,被历史铭记的传世名曲《二泉映月》也在此诞生。满怀敬意,我走进和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区别的小院。小院里铺着青砖,阴暗潮湿,覆上了点点清冷的苍苔。大门右边立着一座牌坊。穿过牌坊,是一排平房,“雷尊殿”的牌匾高悬正中。雷尊殿是阿炳父子当年栖身所在,门两旁是一副对联“上天无私霹雳一声惊世梦,下民有欲电光万道照人心”。走进殿内,展览依次为“聆听阿炳”、“无锡道教音乐文化”、“阿炳生平”、“阿炳音乐成就”等。在“聆听阿炳”的展位,我不由地戴上耳机,二胡响起,初极柔极轻,声音似从近处传来又似隐隐来自远方;弓与弦的摩擦,把无奈的悲凄、哀婉、沉吟,一层层地展示;把追寻的坚定、执着,一次次呈现。我承认在我到来之前,对阿炳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二泉映月》,知道他双目失明,生活穷困潦倒,对他更多感受是同情。然而,在我看过他的生平以及事迹后,才发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坚韧才是他的风骨神韵!面对生命的困境,他顽强地生活着,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顽强地摸索出一条光明之路。

  走进阿炳住过的那间老屋,采光不好,整个小屋显得十分昏暗。在分不清颜色的残壁上,分别挂着阿炳和妻子董彩娣的照片。照片上的阿炳,面容清瘦,颧骨突出,胡须浓密,嘴唇紧闭。据说这张照片是他唯一一张存世照片。环顾四周,破旧的蚊帐耷拉在灰突突的床上,毫无生气;床旁边简单地摆放着一个吃饭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青花茶壶和一盏油灯。一个掉漆的柜子上,静躺着两个旧箱子和一些衣物。柜子旁边,还有一个破旧竹箱,布满了灰尘。门口,还有一个四脚小木板凳,别无其他。

  这就是大师起居的地方?真不敢想象,《二泉映月》《昭君出塞》等名曲就是出自这间房屋的主人。更不敢想象,一生几乎都是在一种贫病潦倒的生活中敷衍而过的人,居然能把这种贫病潦倒的生活过到了极致绚烂的地步,以一种飘零惨淡的姿态成就了自己的尊严,成就了一个孤独的精魂。

  走出阿炳故居,我又去了坐落于无锡西郊的锡惠公园的阿炳墓。阿炳墓占地面积不大,以山为冢,约有一间教室大小;主体由墓墙和翼墙组成,墙为黄石砌筑,呈“凹”字形,状如音乐台。墙正中嵌有高约一米的深色花岗岩碑,刻有“民间音乐家华彦钧阿炳之墓”。墓地前铺砌花岗石小平台,前设三级花岗石踏步。站在阿炳的墓前,没有音乐的回荡,没有游客的喧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沉寂!墓后是一片树林,树叶密密匝匝重重叠叠地盖在一起,默默地陪伴着长眠于此的阿炳。阳光从枝叶间的缝隙中射下许多大大小小的光斑。

  墓左前方有阿炳青铜雕像,高近2米,头戴破帽,身着单薄的长衫,长衫的下摆往前飘起,脚穿露出脚趾的布鞋。左手操弦,右手持弓,伛偻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似乎在为自己挡着风雨,又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沧桑——这是瑟瑟寒风中在街头卖艺的阿炳啊!

  我静静地站着,以仰望的姿态去瞻仰阿炳雕塑,生怕惊动了他的那个世界,惊动了他的琴声,惊动了他的灵魂。我仿佛又隐隐听到时而深沉、时而激扬,时而傲然、时而悲愤的琴声,这是我熟悉的《二泉映月》。被誉为世界十大指挥家的小泽征尔,在第一次听到用二胡演奏的这首乐曲时,感动得流下了热泪,说道:“这样的音乐应该跪下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