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宁
母亲早早就把遗嘱写好了。
大约十年前，母亲的两个膝关节半月板几乎磨损殆尽，行走起来十分疼痛。作为儿女，我们劝她换人工关节，但她坚决不同意，也只好作罢。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几乎难以行走，这使我们非常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在此后的日子里，母亲又因病住了几次医院，心中便有了“死”后的想法，还给自己准备了被褥、衣服、鞋帽等，甚至还选好了遗像。我笑母亲人活得好好的，这样做只会增加心理负担，可她却不以为然。再后来，便屡屡谈及身后的事，说她死后如何如何安排，通知哪些人不通知哪个人，每一件事都很具体。如此一说，不由我们不重视、不当真；再细问之下，得知母亲已把遗嘱写好了。
今年春节过后，母亲突然昏迷不醒，经抢救化险为夷。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要抢救她，“在不知不觉中走了有多好啊！”我知道母亲是不想给儿女们添麻烦，她最担心的是自己彻底瘫痪在床成为儿女们的负担。这使我们感到无比心酸、无限怜惜。
母亲七岁时就失去了妈，她的腿病就是由于年幼体弱、常年劳作形成的。母亲这一生，艰苦朴素，从来不求自己吃好穿好，一心只为儿女事，把奉献当作自己最大的幸福。每年的春节、中秋节，母亲都要拿出积攒的工资，请全家大小二十多口人吃大餐。其他的节日，则让儿女们置办食材在家里做着吃，当然钱是她出。母亲这一生，也受到一些亲戚的误解和不公正对待，这成为她最大的一块心病。那些误解和不公正，在某些程度上讲，要比身体的疼痛具有更大的伤害性。为此，母亲几乎抑郁，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好在后来母亲都说开了，把许多事情也放下了。她要解除心中块垒，不能让自己活在期望他人理解的无限期等待中，更不能带着“恨意”随她而去。开心每一天，不就是让人思想上和心理上没有负担吗？我赞同母亲的做法。
看了母亲的遗嘱，对照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以及偶尔想到的身后事，不禁感慨万千。我给女儿开玩笑说，我死后不要墓地，把骨灰一半撒靖边、一半撒在西安。人应该在有生之年活出精彩，活得幸福，人死之后不就是一把灰、一抔土吗？的确，在岁月的日积月累中，在一日又一日漫长的过程中，母亲的遗嘱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对生死的理解。特别是一年多来，母亲心中纠结的那些身后事和对未来的一些顾虑，让她多少有些烦忧。母亲从不畏惧死亡，她害怕的是那些繁文缛节和流淌的眼泪。她不愿意让活着的我们为她而疲惫。
母亲说，死后的寂静，便是最好的告别。她只愿一抔黄土，与父亲相依，与天地同眠，简单而宁静。在西安的二十多年，母亲的生活如同一部流转的画卷。最初，她心心念念的是落叶归根，希望在生命的最后能够回到故土，入土为安。但陕北老家的习俗，也可以说是陋习，让她有了许多担心和新的思考。阴阳师的卦象，他人的闲言碎语和诸多的忌讳，人们对火化的排斥和不理解，以及那些所谓的禁忌……都让她感到沉重。父亲去世后，灵柩在家停留七日，那些繁复的仪式、折腾人的祭祀活动，让她看尽了人间的虚假与虚妄。
最让母亲不齿的是，不管有钱没钱，几乎每家办丧事都讲排场、比奢侈。浪费资源暂且不说，有的人为了所谓的面子举债办丧事，真不知道面子有多重要，打疼了谁？我不知道究竟是袭扰死者还是折磨生者，让人不寒而栗。还有个别人，父母活着的时候不尊重、不孝顺、不关心，甚至虐待；父母死后则装出一片孝心的样子，哭天喊地，大操大办丧事……这些都让母亲感到不安和心痛。她不愿自己的离去，成为儿女们的负担，更不愿一场装潢门面的丧事，成为对生者生命的消耗。于是，母亲决定立下遗嘱，把丧事从简通过微信告诉所有的亲戚。她希望按照西安的风俗，去世三天内把后事办完；至于骨灰，先就地存放，待到合适的时间再送回故土，且不搞任何仪式。
母亲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退休职工，是个像所有母亲一样爱生活、爱子女的善良女人，谈不上伟大和崇高。她的遗嘱，却教会我在生与死之间寻得一份从容与宁静，在爱与恨之间得到一份宽容与厚道。在孝与敬之上，让我懂得了生命的朴素与真挚。她的遗嘱如同涓涓细流，从我的心上流过，带着水的柔润；如同秋天的收获，告诉我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其价值；它又如同冬日的沉静，让我在静谧中找寻内心的安宁，明白谅解、接纳与变迁的道理。
母亲的遗言，犹如指导我生命旅程的一颗星，它告诉我：生与死，得与失，都是这旅程的一部分。在母亲的智慧中，我学会了如何面对生活的起伏，如何面对复杂的人性，如何在岁月的流转中，保持一颗纯净与平和的心、一颗知遇与感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