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卫有蒯聩之乱。”这回不是外乱,而是内乱,子路与季羔坐在办公室好好的,忽然乱纷纷,发生蒯聩之乱了,两人各自打了一个激灵,拔腿就跑,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子路与季羔居不同部门,殊途同归,一起跑到城门口了。他俩是同学,都是孔子弟子。子路见了季羔,相视不笑。子路立住了脚,想到自己是孔门子弟,不能这样逃之夭夭,说还要回办公室看看,说不定可以说服叛乱者呢。季羔劝他,“不及,莫践其难”,来不及了,千万莫回去遭无妄之灾。子路说不行,得回去。这一去再也没出来,子路被叛军捣成了肉酱。自此,孔子再也不吃肉酱。
季羔却是跑路,跑到城门,“门已闭焉”。这下如何是了?却见一个没缺胳膊而缺了腿的,正守城门。季羔吃了一惊,第一感是此生休矣。刖足兵认出了季羔,季羔也认出了刖足兵。这兵本来四肢健全、五官端正,曾被季羔判处刖足刑;屋漏偏逢连夜雨,逃难却遇有仇人,撞到了仇人枪口上。还想跑啊,人家趁机一枪毙了你,理由也现成,你要冲撞逃出城门呢。
事情却向仇报逻辑反转为报恩。刖足兵对季羔说“彼有缺”,那头城门有个缺口,您赶紧往那头跑。季羔却说“君子不逾”,君子怎么能狗急跳墙呢?刖足兵又指了一条路“彼有窦”,那头有个洞,可以钻过去。季羔也不肯,“君子不隧”,我这般士人怎么能够从狗洞子里钻出?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讲究,若是遇到阁下,阁下早没耐心了,你爱跑不跑,关我甚事?何况你还曾是砍他脚的人。这个季羔不是你,死也要保持君子尊严;这个刖足兵也不是你,人家尊重君子尊严,蛮耐得烦,他再告诉季羔“于此有室”。此之室是刖足兵的休息室,季羔这才躲了进去。
藏季羔于岗位室,这是窝藏罪包庇罪,若是发现了,可是杀头之罪。刖足兵冒着杀头危险,保护季羔,真壮士焉。刖足兵保护的这个季羔何人?砍断刖足兵之脚的,不是别人,正是季羔。这就奇了怪了,何必要冒死保护季羔呢?季羔也莫名其妙,很是不解,“吾不能亏主之法而亲刖子之足矣,今吾在难,此正子之报怨之时,而逃我者三,何故哉?”
话得从一双眼神说起。这个守城士兵,多年前犯了法,审判庭庭长恰是季羔。季羔看了案情,翻了法律条款,这人当判刖刑。季羔不枉法,法律规定怎么判,他就怎么判,按律给这人判了砍脚刑,季羔亲临执法,现场看到他受刑,季羔眼眶里有晶莹的眼泪流转。临刑那刻,季羔转过头去,不忍直视。季羔眼神中的那份同情、那份悲悯,犯法人牢记其心,“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君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我犯罪,我当刑,您执法,您含情。对犯人执法里含情,含情也执法,可见季羔执法无私。
法不容情乎?法可容情,执法时一双悲悯眼,就是含情的;含情乱法乎?法容情而情不乱法,季羔对犯人,抱有同情心,却不妨碍他按律行法。古人判犯人,蛮多是哭着判决,哭着执法的。《唐诗三百首》编著者孙洙,也曾当过县官,违法者不能不究,该打屁股就打屁股,该关牢房就关牢房,执法一毫不乱。但是,在执法时候,“或遇事须笞责者,辄先自流涕”,边哭边执法,流涕以动犯人心,执法以圆家国法。情与法,并非水与火,可以是水与乳,执法效果自然是非常好的,“故民多感泣悔过。”
孔子听了学生季羔这段奇遇,很是感慨:“善哉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真会从政哪,执法无二,都一视同仁,对谁都不徇私枉法,为何有些官在民众中形象很坏,有些官却让犯人也崇敬有加?“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含情执法,人无怨,不但无怨,人还感恩;施暴执法,人服法却生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