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
上周“大雪”到来,是冬季的第三个节气,预示着气温骤降、降水增多。
俗话说:“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小时候,大雪节气一到,故乡的父老乡亲每家每户都要忙着腌制“咸肉”。大雪之后,天寒地冻,河面封冰,人们不便劳作,于是杀猪捕鱼,再用传统的制作方法,将新鲜的肉类加工成醇香可口的腌肉,迎接新年的到来。
大雪腌肉,由来已久,源自于一个神话传说。相传,中国古时候有一种叫“年”的怪兽,头长尖角,凶猛异常。“年”长年深居海底,每到除夕,都会爬上岸来伤人。人们为了躲避伤害,每到年底,就足不出户。因此,在“年”出来前,就必须储备很多食物。肉、鱼、鸡、鸭等肉食品无法久存,人们就想出了把肉食品腌制存放的方法。
腌肉的制作十分考究。第一步先要准备好调料,将食盐、香料、八角、陈皮、大蒜、花椒、白糖等入锅一起炒熟,然后盛出放在一个大碗里。接下来,再选备用的肉。一般来说,宜选用连皮五花肉,这样做出来的腌肉肥瘦相间,瘦而不柴,肥而不腻。第三步是把选好的肉摆上案板,用刀切成3至5厘米宽的条状。这个尺寸比较适宜,不能太宽也不能太窄,因为若太宽盐味进不到肉中间,太窄容易导致肉过咸。这一步需要注意的是,切好的肉条不能用水洗,如果觉得哪个地方不干净,用刀子把肉外层刮掉即可。
接下来重要的一步,是逐块撒上之前炒好的调料,用手反复揉搓,便于调料渗透进肉体内,如果腌制猪蹄之类大块带骨头的,就要破开肉揉进调料。关键是调料要撒得均匀,搓得均匀。直到肉色由鲜转暗,表面有液体渗出时,再把肉连剩下的调料放进缸内,用石头压住,放在阴凉背光的地方。
半个月后开缸,将腌出的卤汁入锅加水烧开,撇去浮沫,然后放入晾干的腌肉里,再一层层码在缸内,倒入盐卤,再压上大石头,十日后取出,挂在朝阳的屋檐下晾晒干。晾干后的腌肉,肉质鲜美,紧绷结实,富有弹性。用手触摸,细腻,柔滑,看着都能够流出口水。“未曾过年,先肥屋檐”,说的就是腌肉悬挂晾晒的场景,此时不少人家屋檐上都挂上了腌肉、香肠等,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记得到了冬至、腊八等重大节日,或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便取出几块腌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后红烧,还要配以少许芋头煮烂。待煮熟的肉端上桌后,吃上一块,马上就会感觉到有一种浓浓郁郁、香香醇醇、滋滋润润的鲜美滋味荡气回肠,让你回味一辈子。当日子迈进正月里,乡亲们互相拜年,都要望一望屋檐上的腌肉,边看边议论:这肉好,有精有肥,金黄透亮。
正月里没吃完的腌肉,也不能一直晾着。开了春,为了防止腌肉变质,家家户户都会把腌肉放入陶、瓷之类容器内,上面压些腌菜即可。把腌肉放在密封的小坛子里,能自然保存很长时间也不会腐变,时间放得越久,色味越纯正,存放到七八月也不会坏。
回想小时候的生活,物质相对贫瘠,所以除了过年,平时绝大多数人家是舍不得吃腌肉的。只有来了客人,或老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需要滋补时,主妇才肯拿几块腌肉下锅。在寻常的日子,为了能吃到腌肉,滋润一下缺少油水的肚子,我就会择机假装生病。每次母亲见我很痛苦的样子,便要带我去看医生,我谎称怕打针赖着不去,眼睛却瞟着屋檐上的腌肉,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说:“伢子今天有病,我煮肉给你吃。”一顿操作下来,我终于吃上了香喷喷的腌肉,那一刻别提多开心了。
而今,故乡家家户户腌肉的习俗,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很难再见,乡里乡亲现在都讲究吃新鲜的。过年前即使多买了些肉,吃剩后也都存储在冰箱冰柜里。但我每次冬天回到故乡,在亲友间走动时,都会下意识地望一望屋檐上,幻想那里还挂着腌肉,心中便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复杂之情。
也许在我的情感世界里,把过去的那段日子已当作一块腌肉,需要时时仰望一番,品味一番;毕竟我是从那段时光里走过来的,腌肉挂在屋檐下,也悬在了我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