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俊
中国汉字，不仅观之象形如画，品之意象智趣，书之也是世界上唯一能成为艺术品的文字符号。就说棗（枣）与棘这两个汉字吧，都是两个“朿”字结构，一个竖叠，一个横列，却字音、字义不同，显示出中国汉字的艺术特性。
正如沈括在《梦溪笔谈》卷十五艺文二中描述：“枣与棘相类，皆有刺。枣独生，高而少横枝；棘列生，卑而成林；以此为别，其文皆从朿，音刺，木芒刺也。朿而相戴立生者，枣也；朿而相比横生者，棘也。不识二物者，观文可辨。”
“棘”，在古文字里就像两株长着刺的树。《说文·朿部》：“棘，小枣丛生者。从并朿。”这里的“棘”，指丛生的、矮小的酸枣树。这代表又酸涩又刺手的“棘”，观之令人生厌。沿着“棘”走过去，就见困难多时的“荆棘丛生”，逆境路上的“荆棘塞途”，事情难办时的“棘手”等，一串由“棘”派生出来的阻碍难耐的词汇表达，自然也就有了令人酣畅淋漓的披荆斩棘了。
“棘”，低矮的象形，与高大的“棗”比起来，那真是高不可攀。“棘”之酸涩与“棗”之甘甜，更是让人喜厌分明。然而，你也许没想到，这“棘”不仅比“棗”历史久远，且在唐宋之前是个比“棗”还吃香的一个字眼。我国最早的一部诗集《诗经》中，言“棘”的篇幅据说多达11处，远远超过“棗”，算得上诗经中的热语了。其中有首脍炙人口的《凯风》:“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用温暖的凯风（南风）比喻母亲的抚育，凯风吹拂酸枣树上的嫩芽，比喻母亲辛苦哺育儿女，真乃生动感人。
又想起《谈薮》记载的“枣”和“栗”的一个典故：“武帝尝以枣掷兰陵萧琛，琛仍取栗掷帝，正中面。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战栗于陛下……”有一次，梁武帝在宴席上用红枣打大臣萧琛，也许是开玩笑，也或许是萧琛哪句话惹恼了皇帝。萧琛则用栗子还击，正打在梁武帝的脸上，众大臣惊恐失色，萧琛反应神速道：“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战栗于陛下。”栗，多刺的果实。词意战栗，发抖、哆嗦。萧琛巧妙地用“栗”，说明自己对皇帝的敬畏之意，表示自己对皇帝忠心耿耿。且先用“赤心”代指红枣，称赞皇帝对大臣的关心。萧琛智慧借用两果，鲜明对应，赤心的枣、战栗的栗，巧妙化作连接君臣和谐的纽带。
以“棘”比喻“赤心”者，早就有之。古语有“三槐九棘”。《周礼》解译：“槐者，怀（懷）也。上佐天子，怀來四夷。棘者，言其赤心以奉其君，皆三公九卿之任也。”起初是以“棘”与“槐”为大臣们在外朝见天子时设立朝位的标志物。古择棘木为群臣朝位柱，概因其内赤心、外有刺，象征效忠君王忠心尽职。后来“三槐九棘”发展为三公九卿的代称。
《礼记》中，还将“棘”与听狱之事相联系。以“棘”的多刺之貌鼓励刚正谏言，红色木心的特性则是象征参与者的赤诚与忠心。“棘卿”也就成了对司寇、大理寺卿等主管刑狱之事官员的雅称。唐以后专称大理寺卿。宋代洪迈在《容斋四笔》说：“唐人好以它名标榜官称……司农为走卿，大理为棘卿，丞为棘丞。”唐代钱起《赴章陵酬李卿赠别》一诗，有“一官叨下秩，九棘谢知音”之句。
至于民间，对“棘”也是倍感亲切，流传下来“金枣银枣都离不开酸枣”的俗语。为什么这修成正果的枣，离不开棘刺丛生的酸枣呢？原因是可口的甜枣，最早是我们的祖先从野生酸枣辛苦培育而来的，经过一代代筛选，逐渐培育出味道鲜美、果肉丰满的定型分类枣树。《尔雅》第十四篇《释木》记录，周代枣品种已有十一种，包括壶枣、要枣、白枣、酸枣等。元代农书《打枣谱》中记录定型的枣品种已多达七十多种；到了清代，《植物名实图考》所记录的枣品种达到八十多种。到了现代，我国不论枣的品种还是和种植面积，都远远处于世界前列。
棗树，一如它的字象，挺立着高大、坚硬、孤傲的身躯。而那“棘”，当与仙人科的植物相如，浑身都是刺。越是生存环境艰辛，刺会越硬越锐利，像钢针、像利剑，让人不敢靠近，那是对生命的尊重和自我保护呀！
万物莫善于木，“一颗枣子一颗心”。美好的人生，当具备“棗”与“棘”双重的美德。树立“棗”高大的形象，具备红枣般的赤心，但最关键的还要有棘刺般的严正刚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