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满树金黄，一时惦记起秦岭秋色，直奔南山沣峪口。尽管下起了雨，仍毅然前行。
秋雨淅沥，敲打着车窗。山路蜿蜒而上，秦岭次第呈现出深秋之美。绵延起伏的山体上，翠绿、青绿、梅子青，鹅黄、杏黄，浅褐、赤褐、蜜褐，朱樱、棠梨、珊瑚红……各类色调汇聚成漫山的点染皴擦，这里一处，那里一蓬，杂糅交错，变化万千。满山斑斓的秋叶，是所有植物向天空开出的最美花朵，那些极富变化的色彩，让季节展现出盛大的绚烂与美好。深秋的秦岭，宛如一方盛大的调色盘，汇聚了天上人间数不清的色调，尽情涂抹着连绵山峦，让每一处转弯都爆发出阵阵欢呼。
一路盘旋而上，洁净的雨水让山色树木罩在一片迷蒙之中，山野林木影影绰绰，宛若仙境，尤其是不同色彩的各色树木，在薄薄烟雨中，挺拔脱俗，高挑疏朗，犹如美人盛装却薄纱掩面。最美还是水杉，一树柠黄针叶，犹如一袭黄衣的隐逸仙子，飘然于山林木叶之间，叫人不舍移目。如此，离杉木林近些的车道，便有车靠边停住，游人阵阵惊呼，手中相机频闪。
过了秦岭顶，雨住天阴。浓白的雾气长了脚似的，一团团快速飘动，犹如奔赴一场事先约好的盛宴。那团团雾气里恍若有仙人在驱赶，急急行军，一时间，漫山浓白之色弥漫，杉树亦隐然不见，徒留团团山雾悠悠然笼罩于野，群山隐在一色浓白之中，浓稠得似乎抓一把即可纳入囊中。
到了广货街，天色放晴。金色的阳光，长长短短地扑在低矮浓黑的屋檐瓦顶上，涂抹出蜂蜜般的金色光影，为这一片古旧的老街罩上温暖的色块。往来旅人商客，在金色的光线中穿行，有天上街市之感。一群人举着手机拍照，抬头望去，黛青色的两座山峦之间，云海沉降，营造出山巅仙境的水墨之境。更妙的是，这云海之中，却有一处山顶出水芙蓉般冒出山尖儿，使得这靛蓝色的一抹，似泡在茶碗中的一处黑茶，而两边山峦竟如一只青瓷盖碗，泛出隐约光洁的质感。放眼遍山深绿，不禁感慨秦岭南麓的硕大茶碗，竟自慷慨奉出一盏根根直立的雀舌，留待有缘人赏饮。
广货街是一处热闹所在，乃道光年间往来于西安、汉中和安康的交通及商贸要道，蜿蜒在秦岭南麓的缓坡地带。仅有二三里长的商贸街市，却是古已有名的繁华地。二百多年的历史积淀、商贾通衢，使得连排商铺饭馆发散出深厚的陕南特色。街市上家家门前挂着整架腊肉、腊肠、腊鸡，腊货发出酱色的光，有诱人的酱肉香气散发出来。肉架子旁热腾腾的大铁锅里，大块赤色的腊肉随着浓稠的汤汁翻滚。夹峙在肉林中的摊床上，整齐摆着魔芋豆腐、干土豆片、干豇豆、豆腐干及各类山货药材和菌类，透着不同于关中地域的物产气息。一中年男子，蹲在水桶边就着倾斜的台阶清洗微黄的“生姜”，只是颗颗肥大、婴儿手腕般粗细的黄姜过于丰满挺直，似乎少了些生姜的老辣意味。一询问，中年男子笑答，这是天麻，刚挖的，洗洗泥。头一次见新鲜天麻，印象中干天麻剔透劲道，虽然也是胖硕，但却在淡黄中泛出白玉气，有隐隐的仙家风骨。鲜天麻却是如此鲜润娇憨，透着股肥胖婴儿的稚拙劲儿。
不长的广货街，十分钟即可走完。商家前店后宅，这里便不时有生动活泼的生活图景映入眼中。坡道陡峭处，有满头白发身形微佝的老人，在一卖小食的铺边石磨盘上一上一下匀力捶打着土豆糍粑，微黄的土豆泥带着黏性粘连在木把锤头上，带起难以抬起木杵般的艰难力量，这捶打就有了忽高忽低的节奏。加上白发躬身，劳动具象的节奏感让人心生感动：这谋生的手艺是一门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力气活儿。打好的糍粑鹅黄光滑，盛在敞边白瓷碗里，浇上滚热的浆水汁子，盖一勺炒芹菜，酸脆筋道，口感弹牙。打好的糍粑卖给游客，也兼带着自己吃，这一份透明晶莹叫人看着就踏实。不吆喝、不拦路邀请，食客自己看墙上挂着的吃食品类图，询问起来，确定要吃，这才不疾不徐地捶打、浇汁、盖菜。于是，家家铺子虽然伸出店门开在街面上，但是窄小的街道却是开阔舒朗，并不拥挤。
这里还卖一种金黄色太阳般饱满的圆薄饼。街边就地支了黑铁锅，锅里冒烟的滚油翻出金黄的油浪，连空气也散发出香油气，被刚刚下过雨的潮湿空气裹了，沾染在路人衣裳发丝间，满街香气。原来，这是本地特有的玉米锅巴。用金黄色的玉米粒磨成细小颗粒，跟关中的玉米糁一样，加水揉成团状，擀成薄薄的面胚子，下锅炸透；颜色金黄喜庆，入口酥脆甜香，有玉米的甜香气。
还有老妇两三，围着炭盆伸手取暖，言语中满是陕南口音。炭盆已看不出颜色，燃成灰白的木炭，卧在铅灰的灰烬中，微风拂过，红色的火苗骤然跳动，像是有人往火盆中吹了一口气，也像是燃了多年而不曾熄灭过。
抬头看天，大团白云任意形状，定格在一碧如洗的天幕上，似乎好奇这缤纷人间，也仿佛挂了很久的样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