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功晶
坐在我小学的教学楼里,可以看到窗外的两棵百年老树,一棵是梧桐,还有一棵也是梧桐。进出学校大门,经常能看见一个理着小平头、肤色白皙的少年,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一身绿色校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那少年就是我。
少时的我,顽劣异常,被老师体罚“站壁角”成了家常便饭,因屡教不改,罚站的空间从室内角落移到室外走廊。罚站的理由千千万,比如:和老师顶嘴、上课“扰民”、旷课、早退……教导主任用“周处除三害”的故事,试图劝我迷途知返,我也曾尝试着洗心革面,努力挽回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比如,我把攒下的私房钱上交,谎称是在马路上捡到的,图个“拾金不昧”的名声;语文课上,老师开讲《蒲公英》一文,我翻墙溜出学校,采摘了一堆蒲公英,给老师当示范“教材”,换来的却是一个冷冷的白眼和半天罚站走廊。同学们对我还是像避瘟疫一样远远躲着,想来,或许是我被“边缘化”已久,早已无法融入集体。
为了打发漫长无聊的在校时间,我在图书馆借了一本《说唐全传》,隋唐十八好汉之首李元霸,手持一对800斤紫金大锤大杀四方,看得我心驰神摇,接着,我又陆陆续续借阅了三言二拍等古典小说,沉浸于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随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同喜同悲。
书读得多了,我的内心渐渐强大起来,已经不在乎遭排挤、被孤立,本来嘛,牛羊才成群,虎狼是独行的。在书中,我找到了自我,找到了生命的本真,那是一种根植于基因、抵达灵魂深处的热爱。
上了高中,老宅拆迁,我们一家三口搬进“过渡房”暂时栖居,那是一处逼仄狭窄的空间,墙壁用墙板隔着,左邻右舍撒尿、吵架,听得一清二楚。楼上的单身汉经常邀一群狐朋狗友引吭高歌;楼下的老两口麻将搓到深更半夜。这对于习惯了清静深宅大院的我而言,简直苦不堪言。
我想到了曾国藩言:“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可见,读书最要紧的不是外在环境,而是内在心境,当读书渐入佳境,此刻的书便成了读书人心灵的道场。摊开一本书,神思便随文字虚步古今、游走八荒。在“过渡房”里,我啃下了砖厚的《史记》《古文观止》《资治通鉴》《基督山伯爵》……至今仍能倒背如流《滕王阁序》《过秦论》等名篇。老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水满则溢,胸中激荡,将所思所想述诸笔端,塞进信封,投入邮筒,熟料“无心插柳”,我的文字被印成铅字出现在报刊上。
魏武帝曹操在《短歌行》中吟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确,人生苦短,一个人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一个普通人在去世50年左右,有关他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得一干二净,仿佛这个人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可是对于个体而言,生命又是漫长寂寥的。如今,写作已经融入我的血肉,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把爱好当作事业,是多么幸运的事儿,当墨水从笔尖流淌开来,铺下妙语珠句,从读者到作者身份的华丽转变,又是多么成就感满满,因为唯有热爱,方能抵御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