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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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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遗憾

日期: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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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周毅恒

  

  在奶奶还没去世前,我就想写点什么,但尘埃尚未落定,心思因此被左右得厉害,以至于笔尖也泛着飘忽。直到铁的帷幕亘断殊途,坚硬的严寒威逼过来,于是,我便不得不一边哆嗦着身子、一边作此记叙了。

  奶奶叫“张爱芳”,家中姊妹四个,她排行老大。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老大常是牺牲的代名词,她也不例外,仅读八天书就在家里的勒令下退了学。这事她念叨过多次。八天的学习最终残留下从1到10这个数字来,这几乎是她全部的文化储备。堂弟幼时学写数字的当口,她比谁出力都多,可是储存在十个数字里的墨水转瞬即尽,堂弟很快学会这些基础数字,再也用不着她教。

  或是十年前,又或是十五年前,我某次心血来潮,曾尝试教她汉语拼音。我告诉她,学会拼音,就能够认识所有的字。对我而言,那是一次浅尝辄止、无疾而终的教学,持续时长总不过半个小时。对她而言,毕生渴求的光明已近在眼前,似是伸手可及,可转眼便成梦影,她又被留在了那片混沌里。直到临近去世,她也没舍得忘记“啊窝鹅衣乌鱼”六个韵母的发音。这是我对奶奶最深沉的遗憾与最浓重的愧意。后来,我婶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张爱芳”成了她唯一会写的三个字。没文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早年迫于生计,奶奶接过太爷的营生,做了风水先生。老家供台的正中,供着祖师爷神像。

  奶奶眼大鼻宽,嘴厚耳圆,一脸富态;后来得了中风,破坏了面相,继而病痛又顺着年纪,逐个找上门来。记不得住过多少次院,在循环往复里,亲属日渐麻木,好像只要将人送去医院,病就会好。当医院的治疗再难起效用,脆弱的依赖路径也就随之坍塌了。八月二十二,她用下颚示意要回家去,她清楚自己快不行了。早在几年前,她就预言自己活不过七十三岁。我们这里有个说法:七十三、八十四,是老人的两道坎儿。回家当晚她就过世了,倒在了七十三岁的坎儿上。

  奶奶生命的最后一天,我在旁边。我摩挲着她的右手,最后一次感受着她的体温。她仍有意识,微微挣开并反向轻轻握住我的手指,我不忍挣脱,更不忍看向她,只能把头别过去,死死压住自己的呜咽。

  堂屋里,供台旁,两侧的明黄帘子高高隆起,在光的投映下,扇形的暗影笼罩住了那些神像。我正出神,倏地听到爷爷说话:“爱芳,你是说走就走呀。”紧接着是我爸一声带着哭腔的“妈”。我知道,奶奶走了。当天夜里,爷爷执意为奶奶守灵。他杵着棍,把一沓沓黄纸摁压入余烬里,等待灰白间的赤红反噬、燃起。炽光浪潮里,佝偻的躯干像是燃烧中弯曲的黄纸,不断向瓷盆倾斜。他让我进屋打个盹,我此时并不想有任何语言上的推搡,只茫然盯着未烬的火盆。他又连着唤我两声,像两枚石子投入深默的湖面,我摆了两下头,他就继续烧纸去了。

  此时近处的蝉鸣,与远方的车笛搅和在一块儿,点缀着深夜的死寂,香裱归拢起青烟笼裹住灵案,供馍被熏得晕黄,两盏长明灯火曳洒在遗像上。光影跃动流转间,那双眼睛也忽明忽亮了,整张像再一次清晰生动起来。我瞥见大门左侧的那张白色纸条,它仍被透明胶布固定在那,上面写着“张先生”以及一串电话号码,那是早些年怕人家找不着奶奶,家里人刻意留下的。现在用不着了,我轻轻把它撕下,随着纸钱一起丢进火光里。

  一晃到了白天。赤橙的夏,阳光顺着热浪传递死亡的威压,众人匍匐在地上。祭奠者的哭泣与悼亡,多是畏惧死亡本身,又或是悼念回忆的永恒死去,与逝者本身并无相干。至于那位老人,她只能躺在那,接受着众人的跪拜。任何实体活物都是不配得到跪拜的,众人在一片虚无中跪向另一片虚无。

  奶奶火化前夜,我躺在里屋的沙发上等待最后的告别。此时万籁俱寂,只剩空调汩汩泛着冷气,刻画温度数字的荧光暴露在空气里,旧式挂钟嗒嗒地响着。我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邻居奶奶尚在,我奶也活着,她们和我一起安静地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当时只道是寻常,转眼间电视熄灭成一片漆黑,两位老人先后作古,唯余长久幽深之追忆在夜空里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