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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闪亮心头的灯

日期: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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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煤油灯 IC photo供稿

  □褚福海

  

  

  那盏灯,时远时近,忽明忽暗,却一直闪亮在我心头。历经风吹雨淋,始终不曾泯灭。

  岁月步履匆匆,当年乌黑茂密的青丝,仅在恍惚间,便被岁月漂得稀疏灰白了。然而,丰赡的记忆鲜丽如昨,旧事全然清晰。儿时家境清寒,每至夜幕降临,唯靠一盏小油灯照明。言其为“灯”,实则为取一只小瓷碟,注入些许菜油,将几根扎鞋底用的棉线搓捻交织在一起,权作灯芯,大部浸于油内,仅露出一端于沿口,以火柴点燃,即成为夜幕里的发光器物。黑暗里隐约闪烁的火苗,如豆,似萤,柔柔弱弱,朦朦胧胧,恍若烟霞,宛似暮霭,却是那般温软,那般暖心。

  透过油灯光,最初投映进我眼帘的,是母亲奔忙劳碌的身影。是呢,母亲每天拾掇完家务活,安顿好我们姊妹几个,便就着微弱的油灯,或为我们缝制衣裤,或给我们织袜纳鞋。她仿佛永远都有做不尽的事情,一年中除却盛夏,其他春秋冬三季的暮色里,总剪影出她忙个不停的身姿。母亲没进过学堂门,目不识丁,善良淳朴,明晓自己可以如此拙朴本真的方式,让子女蔽体御寒,换得体面与尊严,故乐此不疲。

  时光若水静流,而有些爱的方式,或是美的形态,始终不会被冲淡,变得模糊,一如那个牢牢镌刻于我心扉间的经典镜头,时隔五十多年仍一再浮涌眼前。那是个滴水成冰的酷寒之夜,窗外朔风呼啸,浓霜悄落屋脊,待我一觉醒来欲撒尿时,瞥见母亲的寝室内仍投射出幽微的灯光。我疑惑地披衣下床,趿拉着鞋,静默走过去。“咿呀”一下推开门,只见母亲盘腿坐在被窝里,上身披着件海蓝色棉袄,就着那缕昏黄幽淡的光亮,在给我们姊妹做棉鞋。母亲正手执银白的小镊子,牢牢夹住一枚针,从厚实的鞋底里使劲往外拔,棉线穿过鞋底时发出的嗤嗤声,宛若弦乐那么雅逸美妙。我先是一怔,继而大步冲至母亲身前,拽过母亲那双粗糙皲裂的手,塞进我的胸口。母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愣愣地瞧着我。稍后,她平静地对我说:“傻儿子,姆妈在帮你们赶做过年穿的新鞋呢,你快睡觉去吧。”我把母亲的手紧紧捂在胸前,久久不忍松开。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母爱的无私与高尚;也就在那个瞬间,我默默在心田里播下了感恩的种子。

  次年秋,我家的油盏灯换成了美孚灯,燃料也由菜油改为煤油。印象中,那灯罩了个晶莹的玻璃灯罩,散发出来的光晕温婉、迷离、幽微。用了一段时日,罩子壁上会沾有积碳,使灯变得模糊不清。每逢那时,二姐便轻轻取下灯罩,用棉纱或绒布边擦边转,有时见她张开嘴巴朝里面哈气,以期把蒙在上面的尘垢擦拭干净。日子在灯光里流转,我们在光影中拔节。那盏看似貌不惊人的灯,却常常点燃我的希冀,绵延着我的憧憬。

  有灯罩的美孚灯,不再像油盏灯那样稍经风吹就会随时熄灭,而且比油盏灯亮堂了许多。故此,我比背书更用心地记住了“美孚灯”这个词,尽管它是个略带西洋意味的舶来品。事实上,在当时,我们只要一看见摇曳晃动的灯花,霎时就会渐渐心安下来,继而精神大振,仿若有种力拔山兮之感。于今想来,正因为那闪耀的是坚毅与执着,展示出的是磐石般不屈的信念,所以,心常被那灯光照得亮亮的、暖暖的,恰如母亲那颗律动不止的心,生发出无限温情,传递出万千爱意。

  世事甚微妙。诚如对有的人,你或许只是不经意间的那么回眸一瞥,却已让你恒久摄心入魄,怎么也挥之不去。那年初冬,我刚念书未久,对字的形态结构不熟稔,小手僵硬如枝,全然了无悟性,故书写起来尤显生涩与吃力。每书笔画犹如牵牛下井,速度缓慢得堪比蜗牛,以致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常被我磨蹭到深更半夜。性急的母亲,先是不停地催促提醒我,看我依然不上心,干脆坐到身旁来监督我的举动。母亲其实不懂题意,可她明白读书于我的意义,所以每次都睁大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瞪着铜铃般的眸子,几乎一眨不眨地监视着我,其严苛程度不啻看管疑犯。黑暗寒夜里的油灯,尽管微弱、昏幽,可它拥有着强悍的能量,足以驱散我内心的孤独与恐惧。对我而言,那个发光的器物,彼时已不单纯是普通意义上的一个照明体,它若一种隐喻,或像一面旗帜,蕴含着母亲殷切的期盼,同时也时刻弥散着脉脉温情,让我稚嫩的心萌生出懵懂却灿烂的希望火花。

  微弱的油灯扑棱着,闪烁着,始终未熄灭,照亮了我跋涉的征途。在夜以继日勤勉耕拓下,我终以优异成绩跨进了向往已久的市中门槛,挥洒汗水,追赶希冀,续写着弥足珍贵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