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广超
家乡的山很好看。
她虽无泰岳之崛卧,但高低成势,林木满被,溪谷掩映,自成格局。她四季风光,各有姿容。春天,冻土醒来,在春雷声中,她舒展腰肢,为自己点染眉腮,催发百花。泉水甜甜津津地涌出,阳光丝丝缕缕地照拂,她亭亭于晴空下,妩媚可人。夏日,她遍着葱茏,光彩升腾。蜂蝶慕名而来,昆虫来回呼应。小动物们在石径左右徘徊,想见到人,怕见到人。寒冬时,北风穿林,呼啸而过。我们这边是没有封山的那种大雪的,但坎坎片片的雪,更有点缀,让人疼惜。
我最喜欢秋的山。当秋风吹来,满山的青树次第抖动起来,还未完全干枯的叶子纷纷扬扬,随风起舞。这是山在换装,她已经准备去赴秋的盛宴。那里有明月凉雨,有金黄收获,有水调歌头和晴空一鹤,但又不仅是为此。她深谙自然之理,既然从造化中得到这蓬勃生机,这青郁葳蕤,这千姿百态,这绚烂青春,那么就要报答回去。落叶提示了季候,委身泥土,归于深根,并没有风中的叹息。她们从容,轻快,在此生使命的最末,仍然舞出了最美的曲线,留给旅人和诗人们多情的思绪、不朽的歌吟。
果实们争相现身,它们孕育许久,现在跃于枝头,展现自己或饱满或玲珑的神态。栗子深沉,如深闺才秀,想得到她就不要怕那防备的刺;酸枣调皮,似放学少年,让你怜惜捧在手心,可随后会酸得你满口流津。扯起浅表处的茅根,泥土气息里咀嚼着清甜。随手拾个橡子,挖空,就是天然的小哨,吹响时会惊飞打瞌睡的鸟儿。在丰年里,这是盛世的点缀。可在灾年,树皮草根都可以活命。山不动声色,却以大爱献与红尘。刺猬和野兔懒洋洋出来觅食——其实哪需要觅呢,它们把散落在地的果子打包回家,整个冬天就饱食无忧了。刺猬看到观察它们的人们,并不慌张,像地主老太爷散步一样,不紧不慢。野兔则一个谜踪拳,翘着尾巴逃跑了。
鸟巢在叶落之后分外显眼,似乎大了不少。各种山鸟在林间穿梭得更加快意迅捷。她们或低空飞掠,或直冲云霄,急转、驻足,在草尖大快朵颐,回巢中哺育幼鸟。在这里她们少有天敌,安居乐业,因此歌声愈发婉转嘹亮,自由任性。她们有时会是探路的青鸟,转而成为窥视的暗探。每当看到约会的男女那些羞人的场景,她们会马上传播开去,满山的谣言此起彼伏,好事者会来验证真伪。叽喳口渴了,就去啜吸草叶上的清露——昨夜新产,纯天然呢。
从小,山就是我的仰望和依靠。她高大、慈悲,给我以包容和照拂,让童年有趣,驱离孤独。我背着书包奔来,在山脚下挖垒土窑,焖地瓜、烤花生。我扛着铁锹而来,和同学们栽下树苗,种下希望。我失意行来,找个青石坐着发呆,有时会放纵哭一场。而今,我平和前来,倚着一棵树,看天和云,听溪水流动和枝叶娑娑。有时会写一首诗,不念出来,山也知道。在这些过往里,我与山的最为亲密。她教我成长、付出,也扶我跨越坎坷,笑看风云。
走过了路,山没有那时高了。我和他,早已是平坐论道的好友,默契,知心。我与山并肩立其中,注目这纷繁的世界。我们一起欣喜,在某个天真诞生,某个善意出现,或者某一个诗意闪烁时。我们一起叹息那些沦丧和虚伪,那些龌龊和算计。我俩在秋风中抖落尘埃,在秋月下披上清辉。我觉到她的心跳,由足底上来,与我心共鸣。我听见她的呼吸,翕张之间,坚石厚土下血液奔流,强劲沉稳。
山也在看我,感知我。她知道我的热烈,当激情涌动,我的拥抱让她战栗;她品读我的意味,当我愤怒满腔,她垂眉无言,却有慰藉传来。我在名利中碌碌,她托黄鹂从头顶飞过,捎来祝福。我在孤独中郁郁,她请白云过来,遮住那刺目的日光和黑色的暗箭。
在秋里,我低声诉说,她侧耳倾听。在明净的空气里,在清凉的氛围里,她依然在呵护、容纳、欣赏、微笑。她静静的,除非风吹动了她的纱裙;她看着我,带动满山的生灵,赠我以善意、真诚。
我愿她安好,她说收到。她祝我以福祉。我答,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