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伟
说实在的，杨树作为城市绿化树种是不太合适的。但是它偏偏出现在我上班单位的街道上。我猜是它出身贫寒，要价不高，个子还长得快，被人们相中，当一下街道绿化卫士未尝不可。
不管咋样，大约六七十年前，这一大排的小杨树在和平里东街驻扎了，现在变成了一大排的大杨树。杨树除了个子高、叶子大，这个优点比较突出，缺点还是明显的，雌树春天产生的杨花恼人。先是树上掉着一小串串，不久飞雪一般的花絮开始飞扬，在风的助力下，撩向人眼、口鼻，让人感到非常不适。时间不长，整个街道地面杨花如雪，都不好清理。
杨树长着长着，还出现空心化。一棵大树看上去枝繁叶茂，精精神神的，却腹中空空。一遇到大风，发脆的枝条会断裂，连带树身中断，极易砸伤路上行人和停在近旁的车辆。有几次，大风天后，我亲见到被砸瘪的难看的车辆，充满了委屈。街道办的同志咬牙好多次，下了决心把危险状态的杨树清理出去。电锯一开，杨树枝干分成几截、尴尬倒下，路上行人对此不解，还要上前说理，说咋不保护啦。
杨树还有一劫，有人借口树种更新或者马路改造，悄悄换过一些老杨树，种上新树。新树和老杨树混在一起，很不协调，怪可笑的。和其他树种相比，杨树还有点傻大个的感觉。长期风吹雨打之下，它的黑树皮没有白皮松好看。它的树叶，肥厚油亮，没有银杏小巧玲珑。它的花，不香不美，比不上桃花杏花海棠花。它的材质疏松，好像天然有软骨病，比不得很多硬杂木。有时，杨树不好处理，烧火不需要，当木材不好用，只得随便锯了化为浆，造纸倒还行，却还比不上青檀，不是最好的纸张。
除了这些所谓的毛病外，杨树就剩下优点。杨树天生吸碳吐氧，绿化作用自不必提。我喜欢春天刚刚发芽的杨树，经过冬雪的拷打，杨树枝条光溜溜的。迎春、桃花都早早开花了，杨树却不着急。一些米粒状的花蕾在枝头，悠悠萌着。天气开始热起来，它们才慢慢悠悠伸腰，举出青灰色的小芽。春风里，一片片小叶在阳光的穿透下，无比嫩绿，煞是可爱，像刚出生的小兽。经过几场细雨，小杨树叶开始长大，仍然像小扇子一样。这时，你把整整齐齐站立的黑黢黢的大树身和刚劲枝条上欢快的叶子一起欣赏，那个场景一定非常深度“春天”。再过月余，杨树叶长成大巴掌大，颜色变深，夏风习习，你可能就会忘记这批杨树了。因为常见，它们好像突然隐身了。
我是在骄阳似火的时候想起杨树的，那时太阳光爆裂，地面温度升腾得都看见虚影，走在大杨树层层叠叠的树荫下，感到立马降温几度。这才发觉到杨树实实在在的好。
在我眼皮底下的杨树，深度打动我的，是它的品格。在和平里工作了三十多年，突然一天，我在下班的路上发现，举止笨拙、傻里傻气的这批大杨树，渡尽劫波还剩下了一小批。它们没有叫喊，无法叫喊。对于大家的冷淡漠视，已经习惯了。但是，它们的身躯已然变粗，有的一人已经无法合抱。它们的个子已经长过了路旁的房屋。它们的枝叶笼罩了很大一片空间。如果认真去看，它们身上出现了说不清的气质。
是的，它们是大杨树了，它们是这个街道的居民，它们为道路空气净化出力。更为主要的是，它们竟然在风里雨里、烈日雾雪里陪伴我三十余年了。哪有这么长时间的朋友，在你身旁不打扰不求任何回报地陪伴？这活脱脱就是良师益友啊！
自从有了这个发现后，我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杨树。上班路过它们的时候，我会悄悄行一个注目礼，仿佛是一种约定。下班时，我有时匆匆忙忙走过它们，也不感到别扭后悔，我只知道它们是不会计较一个好朋友短暂的忽略。粗糙的、单纯的大杨树，让我们永远成为好朋友。我们之间，心心相印，无需屈往。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来到城市，也是一棵棵杨树，平凡、没有闪光灯照耀。但是，我们同样认真地活着，慢慢长成一种有气质的大树。
大杨树，让我们一起面向努力改变的，越来越健康的但是也可能越陷越深的生态环境，继续粗糙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