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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人间至味家常菜

日期: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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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玉米 IC hoto 供稿

  

  

  □李清文

  豌豆种在头年冬季,嫰苗纤柔,看似弱不禁风,却不怕霜冻雪覆;次年三月寒气未散,一路开花结荚,半月即可采摘,宜拌宜炒,绝配还是豌豆蒸面。

  擀薄抻长的面条倒入铁锅,滴油少许,先蒸七分熟,再拌入炒豆荚和辅料稍焖,待锅底汤汁收尽,搅匀即可。豆荚绿绿的,面条香喷喷的,连名字也蛮好听——豌豆蒸面——那么素淡,给人春光冉冉之感。

  春夏之交,时蔬一一上市,架上的豆角越结越密,豌豆在荚梢开过最后一朵紫花,慢慢枯去。而吃过豌豆蒸面的人,早已放下碗筷,抹抹嘴角,挺胸腆肚迈入田间地头,挥汗如雨。

  进入七月,地上的植物大了一码,夏叶见风长大如鞋,抬脚走到那里,天底下全是绿汪汪一片,一拃长的玉米棒子,像大脚丫子从鞋里伸出来。

  乡下人吃惯了自种的五谷,百吃不厌的还是玉米棒子,一口咬下去,颇似咧嘴石榴,甜而不腻。简便的吃法是用炭火烤,还能烤出三两朵苞花,嚼着脆脆的;也有用清水煮,啃着软软的,味道比水果要甜不少,再加上几瓣核桃仁,口舌尤其生香。烤和煮时,都得小心过熟,大凡吃物皆如玉米,烤焦了煮烂了,太过便没了嚼头,略生脆一点更添风味。饱食一顿之后,浑身是劲,啪哒啪哒走在秋天。

  每当秋风起,天气渐凉时,降温的日子里,人们不去吃炒菜暖胃,反而热衷于凉菜,大小饭店的凉拌黄瓜,便是食客必点,一时分外抢手。凉拌黄瓜绝在那一拍,年轻的厨师菜刀高高扬起,轻轻落下,众人目光如炬,齐齐落定,只听得“啪”的一声响,黄瓜青皮骤裂,汁水四溅,葱节蒜泥、老陈醋、花椒水拌得匀称,恰如《水浒》里店小二“安排得好菜蔬”,端将上来。

  这世上的下酒菜,莫过凉拌黄瓜。入口一片嘎嘣脆,就着小盅儿酒,撩人的微辣,一路攻占你的肺腑,直逼丹田,爽而滑的感觉真令人“无可名状,但有惭愧”了。

  霜降后的小葱又细又柔,看似莞草,从须根到叶子,大老远都能闻到冲味,香得让人打喷嚏,随手拈两三根绾紧打个结,葱香聚拢更是浓得一团,久久不散。

  下雪天,屋外纷纷扬扬,最宜找一处小酒馆,临窗而坐,来一份凉拌黄瓜,再叫一份“小葱拌豆腐”,“—清二白”,又下酒又好看,恰如乡下表婶所说:“入冬的小葱,香死老汉。”在兴头上,她还说自己十八岁时也是“一把水葱似的”,蝴蝶结扎起来,人见人爱。

  酒后听折子戏,豫剧《陈州放粮》唱道:“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这两个娘娘在宫里围着灶台转,亲自下厨烧锅燎灶,烙大饼卷大葱,太有人间烟火味了。她们当是生于乡野,煎饼摊得又圆又香,一板一眼,民间小调张口就唱,信手拈来,生活气息大葱样冲鼻。

  汪曾祺笔下,一位独居老者,日子过得极简,一年到头,屋里炉火上坐着一锅清水,饿了就往里拨点面鱼儿,咕噜噜、咕噜噜冒着热气吐着泡儿。如此没油没盐的光景,一天两天尚可忍耐,时间久了,嘴里没一点味道,真不晓得会不会“淡”出鸟来,也不知道该赞该叹,是喜是怜?一个人的心境,要安静至何种地步,才能如此干净无尘,往清水里拨一个个“鱼儿”?

  古代某个时候,大厨的地位至高无上,民生福祉系于灶台之间。“调和鼎鼐”,讲的是治国方略,也是煮饭熬粥,细火慢炖;“治大国如烹小鲜”,说的是烧菜锅铲翻炒,实乃为政之道。

  炒菜一人一个炒法,一人一个味儿。从古到今,厨事如国事。虽说众口难调,但好吃合口的,直叫人牵肠挂肚的,永远莫过家常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