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砖瓦之色,称作青灰,那是一种灰白中略微透着青黑的颜色,给人的感觉是稳重内敛、朴素沉静又不沉闷。
青灰,是远古时期陶器的颜色。人们用青灰陶器烹煮食物,盛放食物、水和粮食。民以食为天,那时的青灰,关乎民之食,关乎人最基本的生命的存续。
目前考古发现的中国最早的砖和瓦,都是在陕西出土,“中华第一砖”距今约5000年,“华夏第一瓦”距今约4000年,但都不是青灰色。据说到了商周时期,才制作出结实耐用的青砖,后来青灰色砖瓦日渐成为中国传统建筑的主要材料。无论是宫殿官邸,还是寻常宅院,都少不了青砖灰瓦的身影。青灰色的砖瓦,共同为人们构筑可以安放身心的地方。青灰色,是踏实安稳的颜色,是家的颜色。
青灰,在中国传统色中,隶属于灰色家族。说到灰色,总令人想到黯淡、消沉等字眼,似乎与美相去甚远。但实质上,如果深刻了解中国文化的内涵,再以客观理性的眼光来看,灰色其实有着比那些鲜亮色彩更高级的美与雅。
灰色,非黑非白,游离于黑白之间,正合儒家哲学中的“中庸之道”。相比于黑的沉重,它显得轻盈;相比于白的明亮,它显得谦卑。相比于感性、张扬的鲜艳彩色,它是无情绪的、理性的、中立的,又是克制的、坚毅的、执着的。它由黑与白的边缘生长蔓延而成,有些模糊,有些混沌,显得随性、平和又低调。灰色,脱去了黑与白的尖锐与绝对,退一步海阔天空,因而具有更为宽容博大的怀抱、更为丰富弹性的审美空间。
在建筑色彩的选择上,有一个公认的法则:中性为王。灰色是典型的中性色,中国传统的宫殿家宅,总少不了一抹灰色。从人的感受来说,灰色让人心情平静、情绪平和,奔波劳累之后,最适宜在这样的颜色包裹之下休憩身心。从色彩审美来说,灰色能够平衡、调和其他一切色彩,从而成就更为雅致、高级的美。
表面看来,灰色单调得似乎不值深究。其实,它也有深浅明暗等不同的变化,灰色系的家族非常庞大,除了青灰,还有数不尽的灰色,比如来自于动物皮毛颜色的银鼠灰、鹤灰、燕羽灰、鱼尾灰;来自于植物颜色的棕榈灰、橄榄灰、灯草灰、芦苇灰;来自于物品颜色的砚灰、古鼎灰、瓦罐灰……还有来自于诗词意境的相思灰。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晚唐诗人李商隐的这两句诗,表面是写爱情:爱一个人不要让自己的心像春花一样毫无保留、倾尽全力地开放,因为每一寸相思都会成为爱情燃烧后的灰烬,最终只会留下怅惘、伤痛和无尽的追念。
在诗人词家的心里眼中,相思不但有形,而且有色。李商隐笔下的相思,是灰色。相思灰是一种怎样的灰?是心里梦里念念不忘又握不住的缥缈,是“满目山河空念远”的悠远与迷离,是烟水茫茫的朦胧,是云暗天低的郁沉,是暗藏着作者望向长安的目光里那抹爱与痛交织的目光吗?
相思灰,是诗里的颜色,它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吗?是也不是。它是一种真切的颜色,介于黑与白之间,它又是一种模糊的色彩,无法用现代准确的色值来描述它。只因它来自诗,来自中国传统文化,来自中国美学,来自中国人的心灵,如此它便不会被简单的定义和局限的解释所束缚。从而,它获得了更为广阔的色域,一如李商隐的诗,可以有千万种解读。
富有多元魅力和深厚内涵的灰色,常常被世人低估了价值、忽略了存在。中国传统色中,灰色地位卑微,不但无缘正色之称,连间色里也没有它的位置。这样的灰色,却是中国古代建筑中使用度最高的主色调之一。说到万里长城,说到古城墙,说到古代的宫殿民居,眼前总会浮现出一片灰色。
漫步在西安城,能够鲜明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生命底色,就有灰色。除了明城墙,现代西安城里那些笔直如棋盘的大街小巷,那些街巷边的店铺,那些隐匿在烟火深处的民居,都以灰色为基,或青灰,或深灰,或浅灰,或灰白……随意走进一座古老的幸存院落,周身似被灰色的浪涛包围,屋顶的瓦,墙壁、地面、照壁的砖石,都在灰色的统治之下。这样的灰色,视觉上有一些粗粝和原始,但唯其如此,才显得本真和纯粹,它不与周围的色彩争艳,只愿默默成全和衬托。想想看,一座房屋,头顶蓝天白云,脚踩黄色大地,周围环以各色花木,花朵的姹紫嫣红与绿树的深浅浓淡,全靠灰色托底,才凸现出光彩照人的明艳。
在诸多色彩的纷争之中,灰色维持了一种内在的秩序感和节奏感。它就像《诗经》中的诗句,质朴无华,却又韵律动人。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黑与白,灰色不是妥协,不是软弱,不是阴郁,不是无原则,它只是一种更有深度、更为成熟的颜色。只有静静凝视,沉心体味,才能觉出它的好来。
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世界也许从不存在清晰的真相,有的只是人感知之中的世界。非黑即白的真理,有多少人能够抵达?大多时候,现实呈现给世人的,就是那一抹抹明明暗暗、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