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芭蕉虽小草,长大不作难。一身菡萏然,万窍玲珑间。”叶片宽大肥厚,形态婀娜优美,青翠欲滴的芭蕉,历来被人们所喜爱,也是文人墨客抒发情思的热门题材。丹青描绘芭蕉,自然妙趣盎然。
芭蕉喜温暖、湿润的气候,是生长在南方的亚热带植物,而北方的冬季瑞雪飘飘。在历代画谱中,与雪一同出现,相互映衬媲美最多的是人称“岁寒三友”的松竹梅。雪与芭蕉,一冷一热,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却有人把它们关联在一起,并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一千多年前,有“诗佛”之称、书画各臻其妙的唐朝大诗人王维,画了一幅《雪中芭蕉》。图中,茫茫大雪,覆盖大地,一株芭蕉傲然挺立其间,叶片郁郁葱葱、葳蕤茂密。芭蕉何以能在大雪中生存?这是不可能的事啊!这令观者大惑不解,发出灵魂的拷问。《雪中芭蕉》遂成为中国绘画史上争议最大的一幅画,因此产生的批评与辩驳,自宋代持续至今,仍在延续。
其实,王维的《雪中芭蕉》是后人赋予的名字,一开始这幅画叫《袁安卧雪图》,源于袁安困雪的典故。袁安是东汉人,还没有做官的时候客居洛阳,虽贫穷但有贤名。有一年冬,天降大雪,人皆除雪或外出觅食。洛阳令巡查,但见袁安院内积雪很深,竟不得出入,以为其已冻死或饿死,遂命随从铲雪清出一条路,走进屋一看,只见袁安蜷缩成团,冻得瑟瑟发抖,遂问:“你为什么不请人帮助一下呢?”袁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不忍打扰别人)。”洛阳令佩服他的贤德,举荐为孝廉。这就是“袁安困雪”的典故,后指身处穷困却仍坚守节操的行为。陶渊明有诗赞之:“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贾岛有诗:“口尚袁安节,身无子贱名。”王维也对袁安深为叹服,在其《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诗中可见一斑:“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王维于是根据这个典故,画了《袁安卧雪图》,雪中芭蕉是这幅图里的一处景致。但见银装素裹中,挺立着一丛卷心舒叶的绿色芭蕉,蕉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白得晶莹,绿得碧透,格外引人注目。此画一出,不仅惊世骇俗,也使其成为传统文学和绘画广为引用或效仿的题材,历史上许多著名画家皆以“袁安卧雪”“雪中芭蕉”作画言志。
雪中芭蕉,带来了中国美术史上最具争议的一幕,也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揣测和猜想。从古至今,文人墨客对这幅画的评价有巨大分歧。有批判的,宋代释惠洪说“雪里芭蕉失寒暑”,意思是不会发生的景象所以不合时宜;明人谢肇淛更是批评此画“少不检点,便有纰缪”;南宋理学家朱熹,也认为雪中芭蕉系王维误画。当然,也有理解和欣赏的。宋人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先说:“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然后又引用唐代画家张彦远之语评曰:“王维画物,不问四时,桃杏蓉莲,同画一景。”接着评价《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北宋诗人慧洪也说:“诗者,妙观逸想之所寓也,岂可限以绳墨哉!如王维作画雪中芭蕉,诗眼见之,知其神情寄寓于物。”这种声音认为,王维在这幅画中,赋予了“雪中芭蕉”深意、诗意与禅意。后来也有评论认为王维以芭蕉比作袁安,象征其“身冷而心热”。
其实,争论雪中有无芭蕉,并没有多少实际上的意义。对艺术品的鉴赏及研究,应当回到画家本人及画作本身所要表达的内涵和主题上来。王维在《山水论》中说“凡画山水,意在笔先”,后人或可以试着理解画家,理解这幅画的主题与意境。而且“文人画”始于王维,一般文人画多取材于山水、花木,以抒发个人“性灵”,追求画格简淡的境界,讲究和谐仁爱的审美理想。
王维这幅画开了一个先河,后世画家不仅大画雪中芭蕉,还有了其他的组合。如明人徐渭就把芭蕉和梅花画在一起,画了一幅《梅花蕉叶图》,还在画上自题:“芭蕉伴梅花,此是王维画”。据说苏东坡也曾用朱笔画竹,有人质疑竹无红色,他也曾反驳,世人画者皆为墨竹,难道有墨色的竹子吗?
书画之妙,贵在写心。伟大的心灵才能突破樊笼,脱颖而出。雪中芭蕉,于冰天雪地中展现动人的美妙身姿,这是抒情,这是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