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宏
初冬的天山脚下,五彩斑斓,如诗如画。凝望窗外,乡愁油然而生;思念,又一次带我回到遥远的家乡,回到记忆中的老宅。
老宅的房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父母修建的,位于村子的东南角,视野开阔。东边是村上的庄稼地,一望无垠。春天,麦田碧绿,生机盎然。夏天,麦浪滚滚,丰收在望。到了雨季,老宅围墙外一条小渠水流成溪,蛙声蝉鸣,好不惬意。
那时我年龄小,父母用掉家里的所有积蓄,东借西凑,建起了五间砖包墙瓦房。所谓砖包墙,就是房屋的墙体用一层青砖做墙面,内墙使用土坯垒制而成。相对于土坯墙,砖包墙穿上了华丽的外衣,更加美观。这五间瓦房,在当时村上算是屈指可数。
现在的老宅,修着一米多高的砖垒围墙,两扇锈迹斑斑的红色铁大门,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见证着老宅的变迁。因父母去世多年,我们兄弟几个都已成家,常年在外,院内的老屋早已倒塌。老宅留下的,只有儿时的记忆。
父亲是村上的会计,学会一手精湛的珠算技巧,打起算盘指法灵活,如行云流水般潇洒自如。无论是本村还是邻村分地,遇到地形复杂、奇形怪状、难以测量划分时,都是父亲三下五除二地一解难题,村里邻居们个个都是心悦诚服。阴天下雨时,父亲常常戴着母亲做针线活用的老花镜,坐在门口最光亮的地方,为村里记账。他那认真、一丝不苟的形象,刻印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总是精心规划着老宅,见缝插针地种植各种树木。柳树种在围墙边,到了夏季,郁郁葱葱,既美观又纳凉。院内栽着十几棵桐树,成材快,经济效益好。父亲每年都会在阴天下雨时,为每一棵树的树根处施上些许肥料。一棵棵树苗似乎也深知主人心,树干挺拔,枝繁叶茂,一天一个样儿。父亲常常站在院子里,仰望着自己精心呵护的一棵棵树,吸着烟,盼望着这一棵棵树苗茁壮成长,盼望着全家未来的好日子。母亲每天天还没亮,便早早起床,喂鸡喂鸭。瞬间,院内鸡鸭鸣叫,热闹非凡。随着房顶上飘荡的缕缕炊烟,老宅的烟火气便迅速升腾。
家乡的冬天,阴冷潮湿。早上起床,裤腿总是冰凉冰凉的。小时候的我总是蜷缩着腿钻进被窝里,迟迟不愿起床。每当此时,母亲都会在床边点一把麦秸,倒拿着棉裤在火苗上烤一烤,热气从裤腰进入裤腿,穿的时候热热的、暖暖的。我常常想,寒冷的冬季,母亲温暖的不仅仅是我的衣裤、我的身体,更是对儿子深深的爱。
老宅堂屋靠西边的一间窗户外,常常放着一把小木凳,那里靠阳得光。每天下午,阳光洒进老宅,母亲都会坐在那里,为我们兄妹几个纳鞋底、做鞋子。细细的针、长长的线,母亲重复着纳针、引针、拉线,纳上几针,总是习惯性地在自己的发间轻轻比划几下,这样,纳针就会轻松一点儿。母亲手中的一针一线,串起了我们兄妹几个脚下长长的路。
老宅大门两侧,种着一排桐树和柳树。夏季,绿树成荫,是邻居们纳凉乘凉的好去处。每到午饭时间,大家都会端起饭碗,不约而同地来到树荫下,或坐在从脚上脱下来的鞋子上,或坐在捡来的砖块上,也有席地而坐者。夹一筷子你家的菜,尝一口他家的饭,吃着、说着、笑着,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老宅,承载着乡亲们和谐、和睦、和善的传统美德。
那年,我是入伍第一年的新兵,参加团轮训队组织的预提班长集训。那天晚上,我正在部队露天电影院观看电影,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拍我,扭头一看,是我们轮训队的刘文华队长,他俯着身子,对着我的耳朵轻轻说:“希宏,你哥找你。”我赶忙起身,跟着刘队长走。只见哥哥一脸悲伤,几近哽咽地对我说:“下午我接到老家发来的电报,咱爹不在了,你明天办请假手续,后天我们俩回家。”哥哥的话如晴天霹雳,我泪如雨下。父亲啊!你才55岁,怎么就这么突然离开我们呢?
那时交通不便,我和哥哥坐了三天汽车到达乌鲁木齐,又改乘火车两个白天三个夜晚到达郑州,从郑州坐汽车到达县城,最后坐大篷车从县城到家里。一路辗转,几经周折,我和哥哥的心早已受尽煎熬。 还没到家,远远就听到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按照家乡的习俗,我们到家时,父亲已经下葬。紧赶慢赶,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我们兄弟俩跪在父亲的坟前痛哭流涕,悔恨不已。父亲走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老宅也失去了往日的欢乐。
转眼间,我参军入伍三十多年了。自古忠孝难两全,回家越来越少。家乡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每次探亲回家,都会遇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尴尬情景。
老宅,承载着我的乡愁。老宅,是我的根,更是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