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金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我喜欢《诗经·大雅·绵》里的这一句。
只因那“绵绵”二字，太形象，太生动。那不就是老家屋檐下缀着葫芦的绿藤吗？童年记忆中的村庄，鸡鸣犬吠，灰瓦土墙下，总会有一丛丛绿色的藤蔓偎依在屋檐下，形成天然的绿色帐篷，缀着青嫩可爱的小葫芦。等到秋天，葫芦丰收了，小的灵巧，大的蠢萌，惹人欢喜。
在乡下，葫芦用处可大了。儿时，家里的水缸上总会浮着一柄半月似的“葫芦瓢”，轻轻地在波光潋滟的水中晃动。母亲用它舀水，做饭、洗衣、浇菜……向一株株青壮的肥叶上洒去，哗哗的流水声，像一曲曲欢快的歌谣。黄昏时，葫芦瓢安静地浮在水桶里，伴着水中的月影，荡漾着圈圈水纹。母亲忙碌的时候，来不及照顾，我们大带小，总是玩放在院中的葫芦瓢。葫芦瓢轻巧，散发着植物的香气，我们放在嘴里吮吸着水，啃出一大串涎水也是常有的事！
在村子里，有人端着葫芦瓢当碗吃饭，我总会端着葫芦瓢去鸡窝捡鸡蛋。而一家一户用葫芦瓢去盛面捣米，也是普遍的现象。葫芦瓢温厚轻巧敦实，几枚温热的鸡蛋放进去总感觉十分妥帖，盛面粉淘米也总是乐颠颠，顺手流畅。
“葫芦瓢”制作简单。葫芦成熟后，用小锯锯开，把瓤和籽都掏出刮净，装上灶内热灰，等定型阴干后用水洗净，用砂石打磨平整，晾晒干即成。因“葫芦”特别好看，小的拿去做药葫芦。制作整个大葫芦也是如此，只不过它是用来装种子的。在葫芦藤蔓留上一截，挽个圆圈，用绳扎住头，晾干后装上各种种子就挂在楼檩上，既保干又防虫，是当时农村理想的种子仓储用具。后来，人们用这种植物制作成各种装饰品，还在葫芦上雕刻各种花纹图案，作为乡村旅游的艺术符号、纪念品售卖。
在后来的电视剧《葫芦娃》中，那一根根缀在藤蔓上喊着“爷爷、爷爷”的小葫芦，萌化了无数人的内心世界。从此，我对用“葫芦瓢”舀水，葫芦做药葫芦、盛种子，仿佛有了“葫芦兄弟”的感觉。一个小葫芦，放干后果皮是黄色的，用手一摇，葫芦籽就欢快地响，高兴坏了，爱不释手。拿回城里把玩，很是留恋、满意。年后拜年那天，几个亲戚的孩子来家玩耍，为一件玩具争得大哭小嚎，弄得大家很是不愉快。我从屋里拿出把玩的小葫芦，摇摇，干了的葫芦籽在里面哗哗直响，一下化解了当时的尴尬。就这样，窗台上种起了小葫芦。秋天，窗台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葫芦，小的，拿来把玩，还送给邻里小孩不少呢。
去年在亲戚家，老太太听说我喜欢小葫芦，就送我一大串。原来，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竟然还记得我儿时的往事。她摩挲着葫芦，并在葫芦把上一圈圈细致地缠上红绳，嘴里念叨着说：“葫芦寓意好，福禄寿喜嘛！等过年的时候挂起来，比年画还好看呢！”而我心里，还惦念着母亲的葫芦瓢。母亲说：“你都多大了，傻子！现在谁还用葫芦瓢啊？”但是，我总觉得，母亲用葫芦瓢舀的米散发着淡淡的香，那种香是清新又绵长的，总是香在我的鼻尖上。
“葫芦虽小藏天地，伴我云山万里身。”陆游的葫芦是禅意的，装得下万里白云。而我心中的葫芦，盛满了村庄里的袅袅炊烟，盛满了木栅栏下幽兰的牵牛花，盛满了忽远忽近的虫声与草影。葫芦藤下的小院朴实宁静，狗尾巴草在墙角处自由地开放，一垄垄的青菜萝卜绿了童年的眼眸，水缸里的月影总是与无数的繁星浮动在我的梦中，杏花在窗口幽幽地开得安静美好。
母亲的葫芦瓢，在水缸里，在米袋里，在我的梦里，化作了缕缕情思，让我久久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