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冰
夜里落了细雨,整个塬上湿漉漉的。把黄土大塬从睡梦中叫醒的,是卧在柿子树上的公鸡。鸡叫三遍,我出窑院,要去塬下的小学念书。
我在硷畔上看见好似清水洗过的蓝蓝天空里,好像白粉连纸上剪下的圆盘贴在一尘不染的空中,月亮惨白,缺少生机。从东边那条深邃大沟里发出金色的光,开始一道一道,后来变成红色的一缕一缕的金线,塬上开始亮堂起来。后来,光芒把云彩染红成一片,太阳一抖,蹦跳着探出半个脑袋,再一蹦就把浑圆的身体挂在空中。也许是视觉误差的缘故,我一直以为,塬上的太阳是从深不见底的大沟里钻出来的,也许沟里潮湿吧,挂在天尽头的太阳水洗过一样,愈发红彤彤的,充满活力。月亮依旧挂在空中。夜里,太阳回窝睡了一宿,歇足了,聚集了能量,这时太阳的光芒已经让天空中的月亮变得无足轻重。一大早,太阳急急火火跳到空中。
清晨,太阳渐渐脱离了黄土大塬的束缚,不慌不忙。我从塬上往塬下走,看见太阳在我的左边,月亮在右边。再走,月亮就像惨淡的纸片一样,在天空可以忽略不计了;再走,月亮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月亮干扰的太阳,强烈地展示出火球的威力。塬上的小草、树木以及长在梯田里的庄稼,也感受到太阳的不怀好意,蜷缩起脑袋躲避光芒。我伸手在额头前挡住阳光,在空中寻找月亮,只有滚烫的、不可一世的、明晃晃的太阳。
太阳照耀的塬上是清晰的,绿的树木,金黄的谷子,二嫂崭新的花棉袄,还有那个死犟的叫驴,黑色的后背,白色的肚子,一张丑陋的大嘴。月夜里,这些全部会躲在月光下。8岁的我,非常讨厌阳光下的黄土大塬,太过亮堂了,一切都摊开来暴露在阳光里;扭曲生长在塄坎上、一排一排的榆树,显出树瘤来,像得病的人。我们家的山羊有一只瞎了眼,眼珠子没有光泽,在阳光里一眼就看出羊的缺陷来;作为羊,它知道自己的缺陷,走道变得不自信了。二嫂的花袄被风刮起来,不经意会漏出浆洗过度、发白的衬衫,她走路的姿势变得矜持起来。我的一双小眼睛、打了补丁的夹袄、鼻涕擦得明晃晃的袖口,全部暴露在阳光下。我垂头丧气走在阳光里,走在贫瘠清瘦的生活里,被阳光压得喘不过气来。
后晌,我从塬下往塬上走,太阳挂在西天,那个消失一整天的月亮,忽然出现在天幕。太阳已经没有正午的炙热了,也许一天的能量散发尽了,显出了疲态。我第一次抬头,看见太阳在塬上的半空中;再看,落在大沟里,露出半个身子 ;第三次看,月亮已经踩在太阳的头上,太阳让月亮给踩下沟里了。
我放慢脚步,在凉爽的小径上走。我欣赏月光下的美丽,我喜欢月亮,不喜欢太阳。在这个季节,太阳热得蛮不讲理,月亮柔和,充满诗意。白天在太阳的照射之下,塬上的人心里没有杂念,一切都在阳光下,亮堂着呢。因此,我喜欢月夜,喜欢朦朦胧胧的黄土大塬,更乐于看见太阳和月亮在塬上的天空打架;终于,月亮战胜太阳,把黄土大塬变成想象的那种样子,塬上的村子才有了独特的魅力。在朦胧的月夜里行走,我首先感谢月亮,它知道我的心思,慢悠悠升上来,站在太阳的头上,把太阳压下去,让塬上披了一层薄薄的纱,盖在塬上,让白天暴露的东西全部遮盖住,变成一幅水墨画。
有月光的夜晚,是幸福快乐的时光,我可以把一排一排的榆树想象成哨兵,把起伏跌宕的野草想象成一片绿色的草原。把蓝色的天空想象成海洋,在这样的月夜里,独眼羊是健康的,那个长满雀斑的邻家女孩变得妩媚动人。我在月光里蹦跳着走路,那个不可一世的太阳在哪儿呢?我爷在月光里也自信起来,蹲在柿子树下唱秦腔,我婆在窑里唱眉户,两人相得益彰,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在月光里笑出眼泪:原来,如此粗糙的爷这样浪漫,佝偻着身子的婆也这样温柔,全因这如水的月光。
第二日,我起床去上学,月亮执拗地挂在天上,继续着泛白的纸片一样的颜色;迫不及待地太阳挣脱深沟的束缚,急不可耐地跳到空中。那个带给我无限想象的月亮,慢悠悠地消失在天空里。塬上六月晴朗的天气里,上演着如此精彩的景象,我让这个发现鼓舞着,我的快乐可以传染,我家里的独眼羊也发现了,它经常最后一个从塬上回到圈里,它应该不是去欣赏迷人的夜色,它在月夜里认为自己是一只健康的羊。
老爸说,月亮借了太阳的光,月亮是压不住太阳的,就像干旱缺雨的黄土大塬缺少茁壮成长的植被一样,稀稀拉拉,裸露坚硬的肌肤,才是真实的大塬。我不这样认为,在塬上太阳是打不过月亮的,这个记忆一直执拗地存在我的记忆里,那个画面根深蒂固,一直未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