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燕
暮秋时节,进山采集松塔。果实成熟的味道,吸引着我们向大山深处探入。
山路是石阶堆砌,一台一台,既突兀逼仄,又逶迤细长。两旁陡峭的悬崖上,稀疏地生长着松树和榆树。一条弯曲小河切割山谷,流经一块块朴素的岩石。在自然界里,岩石的野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它们的世界不仅有锐利棱尖,还有阳光雨露照拂。时间久了,便生沧桑之感。石面泛白,在日光下,有金属的质感。为了遍寻野趣,我们的脚步震响了这片古老山林。
阳光照耀着高峰,在远处生出另一种广大的安静。人的视线随着山势遥移,同时被天空的蓝色洗涤,那种蓝宛若宇宙被融化,透着宁静和深邃,蓝得简直就是一种秘密。天上有飘浮的大片云团,由蓝天、白云、秋光与山影所烘托的森林,泛着迷人色彩,处处引人入胜。风息轻叩树枝,落叶在树下随坡线沉浮,犬牙交错的沟壑响起一些神秘之声,令人觉得诡谲。幽林茂密,藤蔓萋萋,鸟禽隐而不鸣,光线也愈发寂静。大山里全是古老的松树,一旦温暖的太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从头顶映洒下来,林中幽暗地方瞬间被撕开一道道亮光,铺满松针的山地在光中变幻着深褐色与暖茶色交替的色泽。
我们从山人那里得到了一些启示,那便是在采撷松塔的时候,一定得戴着手套。因为松塔里面遍布松脂,若是有人不听忠告的话,手指势必会为这种黏稠的香脂搞得难以灵活伸展。一旦松脂粘连到人的衣服和头发上,处理起来是十分麻烦的。这些在山间秘而不宣的事情,是山人们从长期的野外劳动过程中获得的宝贵经验。
晚秋的日光里,融入的风往往是干燥的,风之边界是山体。由群山和森林环抱的小村落,陷在一片较为开阔的深凹地。森林的边缘是一些梯次式的农田和菜地,一条条,一绺绺,颇具动感。山的底部流淌着清澈的河水,河滩上巨石累累,白茫茫一片。水流之上有石桥,水随山转,水流的前方出现了陡峭的岩石,黛影憧憧,如同用饱蘸浓墨的画笔皴染一般。山与水有着共同的坚韧性格和绵延起伏的伸展方向,它们自然构成了一片深长的谷地——窄峪川。这个地方名字里具有一种充满意趣的力量。
在窄峪川,人们会通过堆柴燃火的方式,将采集来的松塔放在上面进行烧烤,等到焦黑的松塔燃去多半的松脂后,才将它们从火中取出。对于搭建柴堆这件事来说,也是很有讲究的。用于引柴的,须是些干燥柔软的小树枝,被当作薪柴的必须是一些大树枝。用来燃烧的树枝,一定要保持住一种整体的平衡感,这样的燃烧过程才具持久性。一柱青烟慢慢升起,人们一边欣赏着一根根树枝在火中的不同特征,一边感受着柴火的温暖和松果的香息。趁着塔壳松软之际,很快将其撕裂开来,藏在瓦状鳞片中的松子,便会纷纷裸露出来。个头修长的塔果,一个个像极简主义的作品,内敛而坚实。
一般较大的松塔,会生有十四到十五层的小小种鳞,每枚鳞片中含有两粒松子。所有的盾形种鳞,都是螺旋状排列,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数学曲线,从塔体的底部一直排到顶端,逐层递减。松果的外表,具备了天生数学家的特质,它们的底部螺线图案从两个方向细数螺纹构成的数字,顺时针大多为8条,逆时针差不多为13条。倘若不是为了品尝里面诱人的松子,一个不被破坏的完整的松塔,就可以构成一节美学的自然课堂。人们用松塔制作一些精美的现代艺术品,在巧妙的构思过程中,生动地体现出自然元素的拙朴与古典之美。 这是大山固有的风致和情味。
白霜节气的到来,令露水在某个夜晚转换了生命的形式,露水的内部开始装满了雪花,成为物候的薄凉时刻。一旦霜花迅速起身,便会很快瓦解绿色,山间大片树木的表情忽然间就发生了许多的变化,从树冠处便开始发黄,植物尽披黄甲。霜降就像一个安静又浪漫的动词,给山林覆上了沉重和梦幻,树下铺就了一地黄叶。缕缕白云的下方,由大山和清流环绕出的一处寂静村庄的周围,长满了高大的阔叶树族群,枝头一统的萧然,神态有所空茫。往往是一个朝阳升起的清晨,除去松树绿沉沉的起着白雾,落光了叶子的灌木丛,疏枝横斜,情志格外倔强。柏树的瘦影,也出现在村后一片陡峭的斜坡上,一身墨绿,兀自凝重。
红叶的季节,紧随太阳的脚步慢慢老去。在这样朴素的自然时光里,枫树与榛子树的叶片,在紧邻的另一面山体上昭示着斑驳绚丽的生动力量,它们在秋风中飒飒作响;纠缠在树木身上的某种藤蔓植物,仍在进行着热切的生长过程。颤巍巍的叶片绕出了藤蔓,向四周摸索而去。古老的光线覆满了幽苔,苔痕墨深,爬上了一些老槐的树身,远远望去,满目苍厚,时间深邃。
山楂、板栗、野生猕猴桃、火棘果、酸枣和一些新鲜的菌类生物,仍在适时地依偎着山民的日常生活。大山的自然景观和谐地融于村落,与人们共同生存。这片野生树木群聚集的秘境之地,有着鲜为人知的秋山风趣,它们携带着森林的各种气息,为人们提供着一种异度空间的精神放松,也向人们诉说着世上最动人的山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