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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记忆散章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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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斌峰

  时间,会冲淡甚至抹去许多的记忆。但,有些记忆却在时间的流逝中愈益清晰。这些记忆是大多零散的,零散的记忆串在一起,便成为人生的印记。

  最早的记忆,是只有一条坑洼不平马路的小镇。小时候,我随奶奶住在镇上。奶奶在街道边摆了个水摊,每天眼睛望着远处,希望看到一两位过往的行人。一天,路上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在水摊前停下,侧过脸朝奶奶望了望,又朝前走去。奶奶突然叫住他,递给他一杯茶水,把我舍不得吃留着的麻花从提筐里拿出来,也给了他。我“恨”奶奶。冬天,隔着窗子可以听到风的叫声。奶奶把她的老棉袄紧紧裹在我身上。奶奶说她不怕冷。奶奶的手总是很暖和的。时光如梭,我上了大学。再后来,我留在城里上班,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奶奶从不抱怨。每次回到家,她总是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手。在我的手里,奶奶的手越来越瘦小,但一直很温暖。

  我不在时,奶奶经常拿着我的书,或者发表我文章的报纸,一个字一个字摸索。奶奶不识字。一个冬日,我跨进家门,院内一片死寂。客厅里,烛影幢幢,站满了静穆的人。奶奶安详地躺着,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我抓着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和。药液顺着输液瓶口滴落在地面上,“叮叮”地响着。夜空是一轮凄迷的圆月。奶奶说过:“真正的男子汉,是不流眼泪的。”

  小镇上有一棵高大的槐树,一直扎根在我的脑海。在一个晚上,漆黑的夜幕上疏疏地缀着几点寒星。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默默注视着桌上那几簇雪白的槐花,它在这静静的夜里漾着淡淡的幽香。这是母亲托人从家乡给我带来的,当我从乡人手中接过它时,眼前浮现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浮现起家乡后院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我家后院便被罩在一团蓊蓊郁郁的绿雾中,一簇簇洁白晶莹的槐花密密地点缀其中,蜂儿“嗡嗡”地往来穿梭。微风徐来,槐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槐花与槐叶混合的芳香,甜丝丝的。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常拿着一根长竿,上端接个铁丝钩,踮起脚尖给我钩槐花。我贪婪地把满把满把的槐花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母亲望着我,脸上带着微笑。有一次,我爬上树去摘槐花,被刺伤了手指,痛得大哭。母亲闻声匆匆跑来,把我受伤的指头放在口里轻轻地吮,我感到指头很温暖。很久没闻到那甜甜的槐香,没吃到母亲做的槐花饼。母亲在电话中说:“我梦见你坐着火车回来,便提前烤了一篮槐花饼,那个星期天我站在村口却不见你的影子……”

  人们常说,师者如父。小时候,由于父亲在县城上班,我很少见到他。而对于老师,我却有着格外的记忆,尤其是一方纱巾、一颗苹果,仍不时在脑海浮现。那时,我在小学三年级,学校让一位实习老师临时任代理班主任。她长得很漂亮,讲课时声音如潺潺的溪水,同学们都爱上她的课。课余,她常和我们一起玩,给我们唱歌。她总围一条洁白的纱巾,这更为她增添了几分美丽。一次,我往教室墙上贴画,一脚没踩稳从桌子上掉下来,胳膊擦在桌边挂伞的钉子上,拉出长长的口子,血流了出来。我疼得想哭,但看到老师匆匆跑来的身影,便紧咬着牙没让泪流下来。她看了看我的伤口,愣了愣,突然一把把那洁白的纱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当时,恐惧涌上我心头,“哇”的一声哭起来——在她那洁白的脖子上,一个黑黑的肿块狰狞地望着我……一种美丽的感觉瞬间化为碎片。老师把纱巾紧紧绑在我伤口上方,背起我跑向医院。我紧闭着眼睛,不敢再看她一眼,但愿这只是梦。老师实习期满走时,我躲在一棵树后目送着她的背影和她围着的洁白纱巾。

  同样萦绕我脑海的,还有一颗红红的苹果。小时候,我就读的小学离家很远。每次去学校,总带着一个沉重的袋子,里面装着我半月的伙食。学校一日三餐,几乎全是“清澈见底”的玉米粥,泡着自带的干馍馍充饥。给我们代课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待人很和蔼,课余常和我们谈心,帮我们补衣服,为差生补课。我们都很敬重她。她孑然一身,丈夫早已亡故,有时眉间带着几丝忧愁。

  就在中秋节快要到时,老师因病住医院了。过节那晚,十几个离家较远的学生,坐在灰蒙蒙的教室里,无精打采地望着圆圆的月,谁也不说话。“吱——”门被轻轻推开,闪进一丝亮光。老师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拿着蜡烛。烛光映在她枯槁苍白的脸上,嘴角挂着慈母般的微笑。老师将篮子放下,里面装着红红的苹果和圆圆的小糖饼。

  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家里承包了几亩果园,第一年挂果,父亲对我说:“孩啊,拿些苹果给老师送去吧!”我带着一袋果园中最好的苹果,来到母校。老师正在屋里烙糖饼,她递给我一个,一股诱人的甜香窜入鼻孔。老师又端上一盘洗好的苹果,说:“明天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