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占良
祖母从长江边逃到丹凤县,是1945年夏。那年,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曾祖父母和祖母十岁的弟弟;活下来的,唯有十八岁、在长江边摆渡捕鱼的祖母,还有天天陪着她的那只鱼鹰。
祖母带着那只鱼鹰,一边讨饭,一边沿丹江而上。后来,到了丹江边月儿滩,和一张姓厨师搭伙讨生活,才算安定下来。月儿滩地处龙驹寨下游五六里路程,那年月丹江水开阔深湍,滩南滩北须绕道上游官渡过江。祖母便和祖父(即张厨师)借钱购置小船摆渡补贴家用,叼空儿带着鱼鹰,捕捞水产改善生活。
那时,在丹江讨生活的人多,用网捕的鱼也就五六寸大小,即便这样也是三个核桃两个枣的,常常扑空。倒是白脖鱼鹰厉害,每天至少抓五六条,还都是膘肥肉厚的财主身骨儿。不过,它饭量也大,每天吃二斤鱼还吱哇地不消停,嘴馋得像祖母那天天喊叫肚子饿的弟弟……
其实,弟弟死后,在祖母的心里,鱼鹰就是她的弟弟了。每每思念亲人时,鱼鹰也会心有灵犀地“扑啦啦”飞落肩膀,或啄祖母手指甲,或歪头顶抵她下巴,在祖母忧伤时不着边际地陪她亲昵……那一刻,祖母抚摸着鱼鹰,抚摸着过往的伤痛,抚摸着山黛水绿雾霭萦绕的周边,茫然地呆坐船头。脚下的丹江,深蓝的绸缎被面似的,东山垭软懒的太阳光,让江面粼粼波眼,有气无力地眨巴着,山廓树影掩映江面,到了1949年的5月,阳坡的麦子刚刚绿里透黄,断了口粮的人家已禁不住饥饿的割绞,挑拣着早收续命。江畔锨把高的苇子林里,时不时“啪—”地冷枪回响,时不时有穿军装的、不穿军装的挎枪渡河的人。乱世培养了祖母的胆量,该干嘛干嘛——那是丹凤县离解放日的最后一月。那段时间,祖父好像格外忙。半月前的大半夜,他慌慌张张地从百里外的商县伪政府回来,搁下半袋面粉、一块猪肉,慌忙地和村里开酒坊的张放、打猎的牛猛子几人叽叽咕咕,还让她远远地、纳着袜底子守着楼门口儿放风。祖母问祖父要干啥?祖父摆摆手,意思甭多问。时间长了,祖父觉着了祖母的委屈,叮嘱她:小心些,要打仗了,我们的好日子不远咧……
看着主人时哭时笑,白脖鱼鹰摇摇头,眼珠子碎宝石似地骨碌骨碌转动着,缓缓展开小簸箕似的翅膀,像祖母遇事帮不上忙的弟弟,摊手挠头眨巴眼睛时的滑稽样儿……鱼鹰腾空而起。盘旋的鱼鹰很美。白脖子,喙灰黑色,脚灰绿色,周身几乎全都黑色,而且时不时地在太阳的涂抹下,闪烁灰褐色的金属般的光泽。南岸有客北渡,祖母点下长杆,拢拢刘海“来咧——”。想象长江惊涛骇浪里长大的祖母,驾驭波薄浪细的丹江小舟,头顶鱼鹰护航,肯定是谈笑间宾至如归……
一天,祖母正系拴船锚,北坡树林子枪声突然爆豆般密集——一个女人瘸着腿,边挥枪回射保安团兵追杀,边趔趄至祖母面前,抛给她一条尺把长的鲫鱼,又扯了头上假发喊:“彩凤,送给村里张放。快!”祖母一看,竟是中了枪、血肉模糊的祖父。祖母哆嗦着收鱼入篓,和鱼鹰的六条“战利品”混放——万一,万一匪兵上船,白连、红鲤、黑鲫活蹦乱跳的,翻白眼鼓腮的还有祖父那条肚皮圆墩墩僵硬的鱼,谁也一眼难分伯仲……至于祖父,他引敌东逃,终归弹尽被抓又逃……这是后话。
此刻船扺南堤,保安团的匪兵不知就里,朝南咋咋呼呼,胡乱放了几枪撤了。祖母正要划船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知何故船一斜,鱼篓像逃命的水獭一样滚落丹江,白脖鱼鹰抓捕的六七条、连同祖父托付的那条肚里有货的黑鲫,瞬间被漩涡、浪涛吞没……祖母跳江追鱼,豁出命地深潜,上浮,劈波,斩浪,想抓回那些鱼。祖母一回回潜入水底,却是没有收获。这时,天边响起了木沉沉的雷声,夏天的阵雨即将不合时宜地来凑热闹。祖母来回在水里穿梭,已经软瘫地立不起身子了。就在她绝望地再次潜入水底时,祖母隐隐看见一条黑影从身边穿过。她回头一看,竟然是鱼鹰。
只见白脖鱼鹰先一个“乌龙绞柱”跃起,再“玉环步,鸳鸯脚”地掠水,再“天绝地灭大搜魂手”式潜水……那时,天已黑了云,起了棉絮般的雾,兹儿兹儿带着哨音的风,不甘人后的裹挟雨箭扫射江面。暴风雨中的鱼鹰,先先后后反反复复,耗时三个多小时叼回第十三条鱼,也就是祖父那条肚子塞着情报的黑鲫鱼,倒在了祖母的小船上……
据说祖母传出的,乃是商县周边制高点黑山、上官坊、双乳山、三台山等地国军和保安团兵力部署图。当年六月,解放军主力团收悉情报,七月半商县县城解放。后来,祖母在张氏宗坟堆个土堆,搁了鱼鹰骨殖,冠于弟弟名讳拜祭。再后来,鱼鹰便成了老辈人嘴里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