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
老家院子的几株菊花开了。
五、六朵核桃般大小的花朵，红的、粉的、白的，让人心生喜爱。天天看着它，从出芽，到含苞，再至怒放。于是，常常俯身近前，情不自禁扯住它的枝蔓，一边闻，一边听它在说些什么，甚至想对着花语，给它倾诉点生活琐碎。又唯恐这些鸡零狗碎和鸡毛垒鸡毛的烦心事惊扰了它。花开得那么纯粹，菊香这般清雅，何必沾染了俗气呢。
因为心中不忍，手却有些不舍，反倒因为爱惜失手拉断了它的花枝。无奈中，只好悻悻地带回城里单元房，寻得一只花瓶，将它插进瓶中，并灌满了水，摆在餐桌上。于是，每日三餐，既有美食，又“菊”色可餐，养眼又养心，果然生活活泛了起来，日子也温润了许多。白天上班的时候，因为心中有了几朵绽放的金黄的菊花，工作似乎也轻松了些。而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水壶，为它喷水，打理花叶，期望它更鲜艳几分，能日夜陪伴，更长久地活下去。
看着它，我不知道它到底睡着还是醒着。餐厅里没有风，它一动不动。虽然我每日精心浇灌，它却日渐枯萎，枝叶干皱，使我不得不将它扔掉。而我的心不免一丝惆怅，也难免有几分空落。快要五十知天命的我知道了，爱一种东西，应该让它自由，应该默默守望，只去欣赏，绝不可亵玩焉。
与菊花的无数次邂逅，无数次赏菊花展、菊画展、菊影展，对菊花的喜欢与日俱增，也不可名状。梅兰竹菊，菊花虽排末位，却生于野，更草木清香，比雅室之梅兰竹更接地气。周周回老家院子，几株菊花开时，从花骨朵到花苞，从满眼的红花绿叶，及至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对怒放的菊花，早已做到了淡然自若。再不像小时候，遇见菊花，因为喜爱，便总想折几枝带回家，还美其名曰：“花开堪折直须折”，遇见美，总想着拥有。现在懂得了，对美的欣赏，过眼即所得。
朋友开了一家花店，她对我讲各种菊花的花语，不同颜色有不同寄语。我记不住这些，但平素喜好读书，更喜好诗词，于我更容易记住的是菊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丰富意义。读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知晓了菊花孤傲冰清的气节，是“花中四君子”之一，不与百花争艳，有着超然物外的隐者风范。读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想到在重阳节菊花盛开之时，可赏菊花，给老人说吉祥高寿的话，却万不可送菊花的习俗。读黄巢的“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胸中自然而然升腾起菊花般的精神和意志。而读李清照“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则莫名生出几分伤感和常常的思念。再读白居易《咏菊》“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也想做一名高洁之士，愈寒品自高。
对菊花的喜欢，越多接触，越深入理解，越深入骨髓。当吃过菊花做的美食，喝过放入菊花的中药，当菊花成为茶，它则以另一种方式与我相遇。一日，朋友出差回来，送我一小盒菊花茶。有别于常见的菊花茶，分成小包装袋，且中间透明，一眼就看见了蛋黄大小的干菊花，缩成团，枯如纸，一副失了水分的委屈模样。打开包装，放进透明玻璃杯，注入开水，原本枯萎干瘪的菊花，刹那间仿佛沉睡被唤醒。菊花上下翻飞，四肢舒展，欣然绽放开来，焕发出生命的色彩。我想象着，它从千里之外的出生地，被采摘、被熏蒸、被晾晒、被包装、被运输，翻山越岭，千里迢迢，入了我的眼，进了我的口鼻，供我静静地品，慢慢地饮，细细地想。
菊花原本只是一朵花，供人观赏，并在生命绽放后，作为花已完成了使命。而现在，菊花又成为了茶，仍以一朵花的形态出现，超越了多见的茎叶茶，并在茶艺、茶道的加持下，供人品鉴。在我的目光注视下，菊花以曼妙的身姿在水中舞蹈。而水渐渐变黄，散发出缕缕淡淡的清香。我端起菊花茶，慢饮轻啜，感官的享受升华为内心的感悟。菊花的高洁和奉献，荡涤着尘埃，净化着心灵。看着它在水中舞蹈，闻过它的芬芳，又饮过它的清香，此刻我的儿时记忆被唤醒，也勾起了我对开满菊花的老家院子的眷恋。
人淡如菊，心素如简。喜欢菊花，爱上菊花茶，使我在纷繁的俗世里，恬然自处。想像它一样，宁静淡泊，傲然不屈，认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