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利
在遍游秦岭七十二峪的旅程中，每每攀到大山深处，总能看到或联片成村，或荒弃的老宅。细细品读每一座老宅，就如同翻阅一本厚重的山村奋斗史，窥到一个个动人的故事。
沿着灞源和洛源中间的一个峪道，往大山深处攀援，仅有能容一辆牛车通过的土路，深深的车辙里，长满了荒草。走过这段慢坡，就步入了山间小径，时而九曲回转，时而台阶陡立。路旁青峰嵯峨，树木葱茏。正当大家走得热汗涔涔之时，忽有同伴惊呼：“快看！前边有人家。”闻言，大伙顿时来了精神，就强撑着又往前赶了一段路。只见两山夹一沟的两面山坡上，散落着三户被遗弃的老屋。
眼前的这处向阳人家，用山石砌成了一个小巧平展的院坝。院前长着一片茂密的竹林，宛如一道院墙，又似屋前屏障。秋风吹来，飒飒如歌。竹林下清澈的涧水，终日哗哗地从房前流过。老屋高大敦实，小阁楼的木棂窗上雕着“连年有余”的鲤鱼图形。主屋一侧是猪圈，另一旁是鸡舍。房前屋后的山坡上，散落着几小片菜地。屋门开着，房中已空无一物。我们欲迈步进屋，不料却被密实的蜘蛛网挡在了门外。这幽深秀美的景色、恬静安逸的院落，勾人乡愁，令人神往。
我依稀听到了晨曦中的鸡鸣犬吠之声，看到了贫瘠山地里劳作者的佝偻身影。这如诗如歌般的山村画卷，浸透着一代代人的辛勤汗水，飘荡着一天天追求美好生活的缕缕炊烟。正当我出神遐想之际，一阵山风吹来，身上的汗水落下了，不禁让人打了个寒颤。想当年，这里的山民是何等艰辛和不易啊！如今，这三户农家早已迁居到山下的移民新村了。
去年深秋，我们一行从辋川的官上村、锡水洞一带，步入一条大山沟，艰难地向峰顶攀登。拄着登山杖的我，气喘吁吁地走到了大路的尽头。放眼望去，秋日的大山五彩斑斓，松柏翠绿，银杏金黄，红枫如火。挂满枝头的火晶柿子，给山岭涂上了一抹抹玫红的油彩，让人心旷神怡！我们迈进时隐时现的山间小道，越往上爬，路越难行。前边没膝深的枯草湮没了道路，我们只好顺着哗哗的山涧，踏着“咯吱咯吱”的积冰，向峰顶攀去。转过一道山梁，忽见有爿老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陡坡上。荒凉空寂的大山深处，竟然还有人家？这倒引起了我们的好奇之心。大家攀上几处山石台阶后，就来到了这栋老屋门前。两间硬山房倒也齐整，门前小院长满了荒草，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从破碎的玻璃窗向屋里张望：炕墙上糊着整齐的报纸，迎门面壁上贴着陈旧的年画和对联。硕大的板柜落满了灰尘，棚顶上排列整齐的木板还未及拆去，对开的玻璃窗倒显出了几分洋气。从居室的布置陈设中，我似乎看出了这家人的生活品位，透出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热爱和向往。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家人为什么远离尘世、独居在闭塞的大山深处呢？在陡峭的山地上，无法饲养禽畜，更难以种植耕作，全家人的吃穿用度又从何而来呢？遥想数十年前，山区交通十分不便，这家人要到辋川镇去赶集购物、出卖山货，恐怕也得走一整天的山路吧？我巡睃着空荡荡的老宅，想从中解开心头的疑惑。从挂在土墙上的农具上，似乎看到这户山民在山间的小片荒地上种植着希望，在悬崖上采摘着生活。至此，我心中升起无限感慨。夕阳照在玻璃窗上，仿佛折射出山民坚韧的性格、勤劳的品质和艰苦奋斗的精神！如今，这家人早已搬下山了，犹如远行的游子扑入了母亲的怀抱！
在蓝田县曹家山村和万军廻村之间，一条不知名的深山小径旁，有一处坍塌了的老宅。在人工挖砌的平坝子上，两堵土墙仍倔强地挺立着，上边斜搭着垮塌下来的檩条和椽木。细看，倾斜的山墙外还支撑着一根圆木，可见这早已是一处透风漏雨的危房了。这堵墙依靠着立木的撑顶，仿佛在向过往行人诉说着当年房屋主人的艰苦岁月。院坝里分放的两扇粗重石磨，如同一本翻开的农史教科书，记述着牛拉人推、磨面（玉米糁）的农家故事；磨盘缓慢转动的嗡嗡声，似乎是对往昔时光的喃喃诉说，院坝旁的石碌碡，早已长满了青苔，宛若一件农史文物，见证着当年人拉肩扛、原始笨重的农耕生活。我问一位过路的山民，他不无羡慕地说：“嗨！这家人现在阔得很！住的楼房，开的民宿，就在村口路边第三家。”
有一次，在蓝田与商南交界的山谷里，越野车开到无路可走时，大家便纷纷弃车步行。一路攀崖越涧，走走歇歇，沿途遇到了不少荒弃的民宅，有石砌的，有土垒的，有垮塌的，也有红砖黛瓦的半新房舍。但出人意料的是，当我们快攀到山顶垭口处时，却看到了一处青堂瓦舍的四合小院，在大山深处十分罕见。小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头上虽没有常见的“晴耕雨读”“勤俭持家”之类的题额，但砖瓦花饰十分讲究。小院上房一明两暗，左右各一间厢房，整个院落小巧而紧凑。院井一侧已明显下陷，砖缝里也长满了荒草。房内阴暗潮湿，狼藉一片，可见这家人已搬离这里很久了。
我站在门前的大树下，思绪万千。房前屋后，是层层叠叠的窄小梯田。小溪边，有一处两米来高、十余米宽的石堰。巨大的石块，似乎不是人工所能砌上去的，没有几个月的功夫万难完成。待我们攀上去一看，不由肃然起敬——原来山民们如此耗时费工的巨大付出，竟然只是为了成就近篮球场大小的一块可耕地。在这样的条件下，能盖起一座四合小院，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