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忠培
最近沉迷于一档纪实类读书节目《我在岛屿读书》。
作家余华,在潮来潮去的海边,谈到和书的相遇也需要缘分。如果有一本书大家都说好,而你没有共鸣,那是你还没到和它相遇的时候。他还举了自己的例子,分享35岁重读鲁迅先生的《孔乙己》的体验,多年后他才发现,原来孔乙己开头的长衫穿着从一出场就交代了其处境。他惊叹于鲁迅写孔乙己被打断腿后的出场,用他付钱时满手泥的手掌,让读者跟着恍然大悟,孔乙己是用手走来的。这是多么生花妙笔!那便是余华和鲁迅的相遇。
我突然想到多年后重读少年时代课本里的美文,心下的震撼正是同样的感受。十三四岁的年纪,第一次读朱自清的《背影》,留下的印象不过是先生看到父亲几次背影、几次潸然泪下。当时,语文老师希望我们重视这篇经典散文,还用心良苦地分小组排演话剧。但几位还不经世事的少年,嬉笑着、打闹着演绎之后,也只是记住了一场热闹。甚至随着网络文化的兴起,其买橘子的文字一度成了网络热梗,虽然觉得多少有些亵渎经典,但当时依然没有懂得其文学魅力。直到我也成为一名老师,走上讲台,再次捧起名篇《背影》,在读到那看似淡然的文字,才如梦初醒——那些年我完全没读懂过它。文章的开头和结尾早就给了暗示,朱自清和父亲的关系并不一直是父慈子孝。文章开头,当年读到只记住他回家奔丧,父亲失业,家中狼藉一片。实际上父亲失业、祖母去世,都有其后院着火、姨太太争风的缘故。具有进步思想的儿子对于父亲的不满,让他在车站相送时,三番五次“自作聪明”嫌弃父亲的“迂”有了原因。文章的结尾,朱自清收到父亲的信,在晶莹的泪光中,对父子十年之间的矛盾、冷战,为父亲找了很多情绪发作的由头,字里行间充满了维护和理解,真令人感动。有怨恨有争吵,但无法割舍的父子深情,从父亲的一次次背影里溢出。而恰恰最动人的便是每一对传统中国父子都体验过的,从未说出口的挂念。年轻的孩子永远需要一段漫长的时光,才能懂父亲的“顽固”“腐朽”和“中年压力”。而当懂得的时候,他也无法用直白的语言去流露。父子深情的互动因为相隔一段时光而错位,注定充满隔阂。
再读到父亲担心朱自清路途遥远口渴、为他买橘子的背影,竟然鼻子发酸,我想到的是十八岁那年乘着长途火车上大学的事。父母舟车劳顿刚送我到校园,学校即通知新生需要立刻乘车去部队军训。分别来得措手不及,一直呵护在羽翼下的女儿,突然要在千里之外的他乡独自前行。我不善言辞的父亲,在军训车子发动的刹那,突然在车窗外迅速红了眼。印象里,坚强的父亲从未落过泪,但那天在人山人海的街头,他的眼泪流下来。我努力压抑往上涌的泪水,等到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随着倒退的行道树消失,才任凭眼泪肆意。
讲台下,一如当年的我们一般稚嫩的孩子,正处于躁动的青春洪流里,生活中和自己的父母正处于互相不理解,甚至冲突矛盾一触即发的时候,无法理解《背影》,是真的可以理解。他们也是当年年轻气盛地嫌弃父亲讲价的朱自清,还没到与《背影》和如山的父子深情相遇的时候。
后来,我发现与文学重逢的感觉,就像重新遇到当年隔壁班眉目清秀的少年。而这样的相逢恨晚,随着更多的经典重读,越发频繁地出现。我这才发现汪曾祺的《昆明的雨》是能读出口中生津的回味的,回味的是十年前在昆明一时晴一时雨的街头吃过的洋芋和鸡枞菌。我才发现苏轼和张怀民散步的月,才是世界上幸福而浪漫的月,因为夜色再清冷,有知己一人足矣,那是呼朋引伴、结伴闹腾的少年时代不曾有的理解。经典文学一直安静地立在高处,而我穿越重重时光,这一刻才与它们真正相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想这两者缺一不可,既要有灯下一字一句躬读的坚守,也需要去跋山涉水,跨过人海,在真实的人间翻腾体验。然后择一晚习习微风的灯下,重新捧起殿堂里的文字,享受这姗姗来迟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