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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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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村小

日期: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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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教室 IC photo供图

  

  □贺绪林

  我的启蒙教育是在村小完成的。

  村小成立于1958年,我是第一届学生。那届学生年龄差距很大,最大的十七八岁,最小的如我,还不到六岁。母亲用黑粗布给我缝了一身学生服和一个花书包,把我打扮得精精神神。学校就在村口,因为身体很瘦弱,母亲却要背我去上学。我说自己马上就成为小学生了,说啥也不要背,其实是怕小伙伴们笑话我。我下意识地牵着母亲的手,被送到了学校门口。随着母亲慢慢地松开手,我如同小马驹似的跑进了学校大门。进教室时回过头来,见母亲还伫立在学校门口呆呆地凝望着我,一只手还保持着松开我时的模样,微风吹动着她额头散乱的头发。那一幕至今还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时母亲是放飞一只雏燕,放飞她的希望和未来,有着欣喜,有着期许,还有着担忧和依依不舍。

  学校是初级小学(一到四年级),设在村东口的俗称老爷庙的关帝庙。大殿被改造成为教室,没有课桌凳子,砌两个砖墩子,架上木板就是课桌,凳子是学生自带。大殿灰砖灰瓦,飞檐还带着响铃,都还显示着昔日的本色。大殿的窗子没有窗扇,当然也没有玻璃,糊上白粉莲纸。夏天好说,到了冬天,粉莲纸禁不住朔风吹,破了,哗啦啦地响,既冷又影响同学们上课听讲。老师也冻得慌,不住地搓手跺脚。随后用草帘子代替了粉莲纸,这样一来,教室里昏暗如夜,没有电灯,只好点上煤油灯,一堂课下来,师生们的鼻孔都是黑的,吐的痰也是黑的。小黑板是必备的学习用具,父亲找了块一尺见方的薄木板,用墨汁刷黑,钻两个眼眼,拴上绳子,我便挂在脖子上去上学。晨读时,琅琅的读书声一片,给整个村子带来了勃勃生机。

  老师上完课就布置作业,一个字写十遍,带上拼音。作业本是奢侈品,只有做正式作业才用,练习在地上写。学校有个操场,那时我觉得操场很大很大,比我家院子大很多很多。长大后,我再去学校,突然觉得学校的操场原来很小,比我家院子大不了许多。老师在操场一人划一块地,让学生去写,他在一旁看书。粉笔要花钱买,最好用电墨(电池中间的碳棒),既节省、写的字又清楚。那时农村用电池的人很少,废电池极不好找。我们村紧邻着西北农学院,即如今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其北门外有个垃圾坑,每到星期天我们就去那里捡废旧电池。同学们用的电墨,几乎都是在那个垃圾坑捡来的。一节写字课下来,同学们的手是黑的,脸也是黑的,似乎扒拉了煤堆。

  算术课比较难。十以内的加减法好说,可以掰指头算。学习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出现了问题,手指头是不够用的,总不能让学生脱了鞋掰脚趾头吧。老师有办法,要求每个学生准备二十根小竹棍,用绳子串起来,以备学习用。于是,不光是我,所有同学的脖子上都多了一串近似佛珠的东西。

  那时庄稼人识字的不多,但都对孩子们的读书寄托着无限期望。我的父亲幼年时上过几天私塾,秉承了他先生的教育方法,每天晚上都要我给他背书。背书我倒不怕,就怕父亲那小簸箕似的巴掌。父亲的巴掌老在我的面前晃悠,一晃悠我就走神,一走神我就卡了壳,父亲的巴掌就扇我的屁股。父亲对我读书寄托着很大的期望,他并不是盼我读好书去做官,而是希望我将来不再打牛后半截(吆牛种地),能咥白馍夹肉。

  我们村小虽籍籍无名,可这个村子的几十位大学生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还有一位考进了北京大学。如今,这些走出去的学生都成了栋梁之材。新世纪伊始,一场大雨下塌了村小的一座教室,其他教室也成了危房;乡政府当机立断,把我们村小与邻村的小学合并为乡中心小学。前些时日回到故乡,专程去了一趟村小,村小已改建为村民委员会,当年的大殿和教室都拆除了,盖起了小二楼,很是气派。我怅然若失。村小将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