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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放牛时光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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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笙清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每当我耳边响起这首民谣,舒缓的旋律,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流年里的放牛时光,它们就像散落在乡野上的记忆碎片,牵动着我的一脉乡情。

  家乡水田多,在缺乏农业机械的年代,耕牛是乡村里最宝贵的生产力,它们泥耙耖磙,耕田整地,终日不知疲倦。那时农村刚开始实行包产到户,因为贫穷,都是几户合养一头耕牛,所以家家都建有牛棚,大家轮流养牛、用牛,放牛和割草料都是小孩子的事情,乡村孩子自然就成了放牛娃。我们家与左邻右舍四家共养一头公牛,它承包了几家地里最累的活。

  爷爷曾当过生产队的耕牛饲养员,他养的牛膘肥体壮,从来没有生过病,公社给他颁发过“优秀饲养员”的奖状。每当我牵牛出门,爷爷总是反复叮嘱:“不要贪玩,牛吃草时要将牛拴在树或木桩上,千万不要让牛祸害了庄稼。”那时很烦爷爷的唠叨,觉得放牛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结果有一次没拴绳,牛在原野上吃草,我到附近小水沟里摸鱼捉虾去了,直到有村民跑过来大喊大叫,才发现牛不知何时蹿进了一块秧田。等我们把牛拉上田埂时,绿油油的禾苗已经被吃了一大片,没祸害到的那些秧苗则东倒西歪、惨不忍睹。这件事发生后,家里赶紧拎着一壶麻油给那户人家赔礼道歉,秋天收获的时候,还给了对方一箩筐稻谷。

  牛看似膀阔腰圆、粗壮鲁莽,其实性情温驯,吃草像猫一般斯文,哪怕再饥饿,吃起来都慢条斯理。舌头卷动间,一次次扯起青草,细嚼慢咽,偶尔还抬起头来看看我,仿佛在认真聆听我用柳树叶吹出的那些不着调的曲子,片刻后又低下头来,继续自顾自地大快朵颐。不知不觉间,牛的腹部渐渐隆起,时不时发出反刍的响声,这个时候就要注意食草过量了。我赶紧攥紧牛绳,牵到水塘边,让牛喝饱水,然后拍拍牛背,指一下村庄的方向,牛就知道要回家了。尽管对那片翠绿的青草美食依然恋恋不舍,但牛很顺从地低下头,我顺利地爬上宽厚的牛背,踏上回村的小路。

  放牛每天早晚两次。天刚放亮,父亲就把我叫起来,这时母亲已做好早餐,一家人吃完,大人们下地干活,一群放牛娃就牵着牛,踏上了去田野的路。下午放牛,如果是溽热的盛夏,一般选择在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其他季节天气凉爽,则可以提前出门。夏日放牛,最苦闷的是牛吃饱了不愿意走路,又架不住蚊虫和牛虻的叮咬,一看到水塘沟渠,牛就不动了。这时候,任凭你抽打硬拽,躺在泥水中就是不肯起身,我只好耐着性子守在旁边。那时候乡亲们建房的砖瓦都是用土砖窑烧制,取土量大,路边挖了一些泥坑,天长日久,坑里积满了污泥浊水,牛最喜欢在这样的泥坑里打滚了,弄得满身污泥,就像一层厚厚的铠甲,也就抵挡住了牛虻的攻击。

  每当轮到邻居秦伯养牛时,我陪着他家的二丫去放牛,偶尔演一出过家家的游戏。我俩有时一起骑在高高的牛背上,有时我牵着牛,二丫则骑在牛背上,一起喊着乡间童谣《小放牛》:“小放牛,小放牛,清早牵牛去吃草,我把牛儿喂得饱;不贪玩,不打闹,不让牛儿吃禾苗,大家妈妈夸我放得好。”每次遇到狗三子,他就会大喊大叫:“新郎新娘,骑牛拜堂……”弄得二丫脸似红布,赶紧将我赶下牛背。放牛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下河。它全身都淹没在河水里,只露出一个头,我爬上牛背,从上面一次次扎猛子,游累了,就仰面睡在牛宽厚的背上,看蓝天白云,听蝉鸣虫吟,别提多惬意了。

  放牛,最怕的是与其他公牛不期而遇,它们会互不相让,有时斗得鲜血淋漓。幸运的是,这种争斗我家牛没遇到过。有一次正在放牛,见远处来了一头公牛,它顿时不吃草了,扬起弯弯的犄角,警惕地看着。我赶紧将牛绳系在柳树上,跟牛背上的狗三子打招呼,让他驾往别处,避免了一场“牛斗”。

  每年七八月间的双抢时节,是乡村一年中农事最繁忙的时候。村民们刚收割完早稻,就赶紧耕田插秧,在立秋之前必须将晚稻栽下。双抢开始后,家家户户都要用牛,牛被套上沉重的犁铧、磙耙,犁田耙地,在各家轮流使用,几乎闲不下来,牛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在乡野上慢悠悠地食草果腹了。劳动强度大了,它的食量也增大了许多,大人们在田间忙忙碌碌,一群放牛娃就承担了割草喂牛的任务,每天早晚两次。

  进入寒冷的冬日里,牛棚的窗户会用塑胶布遮挡起来,入口处挂上一幅草帘,以抵御北风。这个季节,牛吃的是稻草、晒干的红薯藤。红薯藤要先用热水泡涨,跟稻草一起切碎后喂牛,易于消化。

  如今的乡村,机械化作业逐步取代原始的牛耕犁作,但牛的身影还是可以看到,它们依然在田畈里辛勤劳作,在乡野上漫步食草,在水塘里惬意泡澡,宁静淡泊,一如昨日熟悉的垄上风景。